勿嗔勿念二

唐歆儿似乎并不想在这个时候过于高调，扯了扯嘴角，显然没有开玩笑的心情，“司空城主，我们不过才三年没见而已，看在我快死了的份上就别打趣我了。”

司空长风细细查探一番，神色越来越凝重。

她这副随时会死的样子，却这般平静的态度，让他想起当年的某一天来，那是扭转他整个人生的一天。

当时他跟随百里东君连同雷梦杀等人搅了西南道的局，伤势复发命悬一线，所幸百里东君的舅舅温壶酒要带走百里的时候顺便带走了他，发现他早已病入膏肓。

【“我只是很好奇这位小兄弟，”温壶酒稀奇地打量着他，“你怎么还没倒下？”

“很快了。”他将长枪放于桌上，接着便重重摔在了地上。】

温壶酒在他身上下了毒暂时保住了他的命，又让他去找辛百草，辛百草解了毒后以收他为徒交换条件救了他。

当年的他足够幸运，可是现在却没人能救得了面前这个女子。

唐歆儿撑了许久，此时面色愈发煞白，唇角眼角划出一道鲜红的血来，顺着脸滑落下来滴到地上，还在不停往下淌，耳朵也隐隐有些嗡鸣。

七窍流血…

一定很难看吧。

为什么每次轮到她都这么狼狈？

算了。

她在司空长风担忧又凝重的目光下脱力朝后倒去：都要死了还在乎什么形象，一直想让某人也尝尝担心的滋味，这次倒是实现了。

“师妹！”“唐姑娘！”“唐歆儿！”众人大惊失色。

“歆儿！”她在众多声音里一下辨认出无心的声音。

他唤她歆儿。

被身侧的无心揽腰接住，他显然也受了不轻的伤重心有些不稳，接住她时踉跄了一下连同她一起被带倒在地，却在落地时细心地将她护好，没有让她磕到地上。

隐隐猜到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什么，无心抬眼看向表情凝重的司空长风，不相信唐歆儿所说的是真的，略带希翼地问道，“司空城主，能否救她…？”

唐莲显然也有些难以相信，看向司空长风。

“她的确是快死了，我也救不了她…她中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蛊毒，而且伤势过重，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司空长风顿了一下，看向唐歆儿，“小师叔，你知道师傅在哪吗？”

唐歆儿摇摇头。

已经很久没听到他的消息了，即使现在知道他在哪，她大概也等不到了。

司空长风叹了口气，师傅辛百草失踪，当初用五毒断肠暂时保住他一命的天下用毒第一人温壶酒已身死，国师远在天启，谢宣神龙见首不见尾。

“一定会有办法的，”无心仿佛没听到他们的对话，“我带你去找能救你的人。”

他猜测过自己会死，却从来没想过会是现在这样。

她明明之前还同他有说有笑，怎么会突然没了生机。

不会的…

他不死心地握起她的手不顾自身伤势为她渡着真气，那真气刚进入她体内又飞快散去。本就枯竭的内力在白白流失，他却当做没看见一般，一边执着地继续输着内力一边擦拭着她脸上的血迹，却怎么都擦不完。

“……”血没擦干他的眼眶却是先红了起来。

像是心爱之物突然破损的孩童，固执地妄想着能够修复残缺，结果所有的希翼惨遭破灭。

“…不要露出这副表情，”到底还是看不得他难过，她抬起包扎得很是潦草的手摸摸他的脸，眼角的血泪一滴滴淌落，淌到他的手上，“其实我一直觉得，像你这样的人，不该为情所绊…”

不安，无措，痛苦，愧疚…

这样的神情她只在那天忘忧大师的漏尽通消散时见过。

“一直以来，是我太自私，不该妄想你…”空洞的眼朝上看去，碧蓝如水的天已经隐隐褪了色，她无声叹息，“别再为我白费力气…人这一生会遇到很多人，就当我是个过路人吧。”

他掌心依旧散发着淡薄的金光，袖间的淡黄色蛊虫已近乎透明，奄奄一息，此刻碰到唐歆儿，像是找到了归属一般从他袖中慢慢地爬出来，爬到她腕间蹭了蹭，不再动作。

“原来…”他笑了一下，一开口声音却已嘶哑，“真是个傻子…”

原来她一直陪着他。

不只后来的万树飞花，从大梵音寺出来安慰他，替他挡掉大觉一击的也是她，一直以来在他身边的都是她。

“你也知道你很过分吗，”他轻声道。那双桃花眸红得像是也要沁出血来，“…唐歆儿，我已经放不下了，你现在跟我说这些…”

“无心…”这时候听到这个也没有力气再想该高兴还是该难过，唐歆儿支撑不住缓缓闭了眼，凭着残存的意识呢喃他的名字，眼角一滴清莹的泪珠混着血滑落。

对不起啊，无心。

歆儿最喜欢，最喜欢你啦。

“师妹…”唐莲轻声唤她，声音有些变调。众人站在一旁默默看着，纷纷红了眼。

“歆儿…”她被他紧紧拥在怀中，好像这样她就不会像忘忧那样消失一样，可是她的呼吸越来越轻，迟缓到转瞬间就散掉，被他轻握在掌心的手也无声地垂了下去，纱布处斑斑点点渗出的血洒落在地上。

她的眼合上再没张开。

滚烫的清泪大滴大滴砸到她脸上，她也没能再感受到那炽热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