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
长荣帝晦涩深幽的目光逐渐消散,叹了口气道:“也罢,谈家姑娘还是先好好修养身体。”
事罢,宫宴又正常进行起来,众人并未放在心上。酒意酣畅间,许多王孙贵族已然伏案呼呼大睡。
恰在这时,滴酒未沾的七皇子荀淮起身走来,神情温润平和,笑着对谈秋意说:“可觉无趣?我陪你出去走走吧,你也有数年没来过皇宫了。”
看着他有些局促不安的样子,谈秋意想到前世自己身体健朗,因着长荣帝之话兴奋了许久,便拒了他。于是,她这次反而强按内心反感,点点头笑道:“好啊。”
荀淮当即面色转霁,一片喜意。
他没注意的是,这一幕落进了一双森冷杏眼中,“不过是在乡下待了几年,竟学会了些狐媚手段。”
方一离开暖香大殿入花园,荀淮才惊觉外面有多冷,连忙为谈秋意遮起了风,语气懊恼道:“怪我,还说带你散心,却是根本没顾忌到你的身子受不得寒,咱们还是快些回去吧。”
“不用。”谈秋意静静辨着后方的脚步声,微微侧目时果然看见了几片衣诀。
“七哥,岁婉娘娘唤你有事。”一女子带着些婢女过来,秀发垂挂髻于两侧,云鬓间满是金钗步摇。发间步摇与颈间璎珞被风吹得轻轻晃,明丽娇俏。
“小落?”荀淮有些诧异,继而反应过来又道:“行,我知道了,马上就回去。”他无法,转头关切地看了看谈秋意说道:“你稍后就进去吧,外面实在不可多待。”
谈秋意颔首目送他离去,与此同时,一道尖酸刻薄之声于背后响起:“哟,哪家的贵女啊,原来是那个从乡下回来的。”紧接着这话的是她身后婢女们几声附和的嘲笑。
谈秋意皱眉道:“公主说笑了,乡下不见得比京城有多差,秋意自己心满意足便够了。”
“哈,你以为自己多了不起?想来也就会些逞凶斗狠的三脚猫功夫罢了。”荀落捻起胸前一股精细编就的秀发把玩着,语气越发狠毒:“什么谈家嫡女,别以为本宫不知道你是天煞命格,谈家才早早将你送去乡下养着。结果好啊,现在煞星废了,要不然就同你那无用老爹一般死在另一个地方了。”
谈秋意面无波澜:“还请公主慎言。”
说到这儿,九公主煞有其事高声同婢女们说:“你们可知那谈徊将军为什么会死啊?还不是因为和那合厥和晗邯有勾当,结果被骗了!说不定啊,以前的胜仗都是他们早先定好的,可惜后来反目,人家不乐意了呢……”
“给你次重新说话的机会。”谈秋意抬起左手,漫不经心在一株牡丹花上轻抚,倏而一片一片揪下花瓣,掷入底下泥泞中。
荀落声音戛然而止,不过想来她也只是吓唬自己一番罢了,正欲再度开口讥讽,不料……
“荀落,你可知罪!”
花园暗角处渐渐露出一行人身影,俨然是些位高权重的臣子们,包括那位安绛王荀诩和去而复返七皇子荀淮。为首的长荣帝口吻中带着些吃醉酒的迷离,刺过来的眼神却是清醒万分,狠戾至极,“谈徊将军也是你能非议的?”
九公主荀落及一群宫婢登时吓得噤若寒蝉,各个神情都颇为滑稽。
“既然管不住嘴,那就别怪朕罚你。”接着,长荣帝下了命令:“来人,给公主掌嘴!二十下,朕亲自在这数着!”
有人在长荣帝身后小声劝道:“陛下......”
“安绛,你向来饱读诗书,克己守礼,你将《述厘》中谨言慎行之话念与她听!让她好好记住,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这一发展倒是出乎谈秋意预料,她不禁抬头看向长荣帝,复瞥向安绛王荀诩。
“身欲行,必先思;不量人之苦楚,无以旁权置评,言虑所终,行稽所敝,则事事可清……”荀诩应下长荣帝的话,施施然走近九公主荀落身前,嗓音清润干净,在夜色中弥散开来。
“啪!”行罚大太监手掌沉重挥在面皮上的声音,骤然响起。
荀诩声线平稳,不为所动:“慕强欺弱,背礼而后身先行,为耻;伪慎枉言,瞒世而后粗鄙露,为龌……”
掌嘴之声、荀落惊叫哭哑之声,不停歇传入谈秋意的耳朵。离得很近,她能瞧见荀落嘴角血丝蜿蜒,不多久就肿得高起,也看见大太监扬起的手掌因用力发白,又逐渐染上了另一种铁锈之色。
“思人,思事,思心,思礼,缺一言必有所短…… 为尊不凌下,为魄不援上,端己正言是为贤者哉,可以为范矣……”
谈秋意听着荀落哭喊之声逐渐弱了下去,唇角微微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