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你好陌生人

在陈欣悦的讲述中，我才知道，原来她爸爸一直患有尿毒症，长年靠透析维持生命，现在已经到了晚期，“换肾无论如何是不可能的”，她说。他们一家早已准备好了接受命运必然的结局。她妈妈原来没有工作，现在一个人打着三份工，所以午饭她都在学校食堂吃。

“告诉你个小秘密哦，这可是我长期吃食堂的经验总结。只要你在这个点来，就能吃到很多菜，有时候阿姨还不收你的钱。”

看着盘子里多到吃不完的菜，我想我已经见识过了。但是不收钱这点，我还真没想到。可能这就是VIP顾客和生面孔的差别待遇吧。

“你是怎么做到，每天都笑得这么…开心的？”我差点说出来“没心没肺”这个词。家里发生这样的事，难道对她一点影响也没有吗？还是说，她一直在小心地隐藏着，故意表现得若无其事，好看上去“和我们一样”？如果今天不是她主动向我坦承，我想我是永远也不会知道她父亲的事。也许，我在她的眼中也是一样？

我这才惊觉，在我们日常所看到的诸多表象之下，在我们以为的若无其事之中，其实隐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辛酸和伤痛，这些都由像这位坐在我对面的平日里嘻嘻哈哈的少年们默默消化掉了。不能消化的也默默承受了。

“开心是一天，不开心也是一天。正因为生命脆弱又短暂，我们才更应该要开朗啊。你听说过有句名言叫把每一天都当作你的最后一天来活吗？我现在就是这样。我们一起，每一天都要开开心心的呀！”她朝我伸出手来。

我伸出手去握住了她的。

“我们是——打不死的小强！”她大声说，惹得收拾的大叔朝我们这边多看了两眼。

我对她笑了笑。我终于明白，她的乐观，是经历过无数次伤心痛苦之后被打磨出来的坚强；她的若无其事，是在无数次被命运的暴风雨光顾之后获得的一种逆来顺受的平静。我突然想起了一句诗，“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希望有一天，我也可以获得像她这样的力量，一个无可摧毁的核心。我会努力的。

晚上回到家，店门开着，妈妈在厨房里忙碌着。

“我爸怎么样了？”我小心翼翼地问。

妈妈转过脸来对我一笑，我这才发现，几日下来妈妈好像瘦了一圈，人也憔悴了许多，“你爸的情况稳定下来了，下午已经转到了普通病房。我给他做点粥送过去。”

我又有爸爸了！他又一次从鬼门关逃了回来。新的一年，我的爸爸还健在。这真是一个特大喜讯！

我情不自禁地拿起电话，拨通了我在茶村的那个家的号码。果然，郭靖接的电话。

“我爸从ICU出来了，我们终于可以去看他了。”我说。

“太好了！”郭靖在那边说，“我等会就去告诉爷爷奶奶他们，让他们放心。”

“这次谢谢你。”

“嘿嘿，你想要怎么谢我呀？”真是好兄弟。和刘超一样，我们兄弟之间说话都是直来直去的，没有那些客套的弯弯绕绕。我喜欢这样。

“要不，等下次你来县城的时候我请你吃麻辣粉丝吧。”

“下次？那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呢！”

我正准备告诉他下学期可以转学的事，但是突然又想到，陈老师说的还不算是一个肯定的答复，我要是现在给了他希望，最后假如事情没成功，岂不是又带给他失望了？

于是说：“这次期末考试，你一定要好好考。”

“你的意思是，考好了有奖励？”

我兄弟的脸皮还真厚啊，不过如果能顺利转学的话，算不算是一种命运的奖励？“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我说，故意卖个关子，“总之，这次期末考试一定要拿出120%的努力，给我好好考！”

“你什么时候比我爸还关心起我的成绩来了？

“你听到了没有？！”看来还是不得不拿出我老大的威严来。

“是！老大！我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他在对面笑了。

“真乖。”我满意地挂断了电话。

在病房，一看到我父亲就面露愧色，像是犯了错的孩子。但是看到我的手后，他就像发现了新猎物般，眼睛立马一亮，“你这手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