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梦
安欣和张彪,带着浩浩荡荡一队人马,赶到老集市的时候,场面却是诡异的平静。远远地,站着两个男人,正戒备地端详着高启强的一言一行。可高启强身旁的黄瑶,却是丝毫不畏惧的,同高启强谈笑风生着,甚至算得上,相谈甚欢。
“安欣来了。”高启强率先发现,他的老鱼铺,再次热闹了起来,“好了,瑶瑶,叙旧结束了,我该走了。”
“高叔叔……”
到了此刻,黄瑶也觉得自个儿有几分眼热,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当下的心情,爸爸说,他很感谢高启强,这么多年照顾他和自己。于黄瑶,也是一样的。
她从未怀疑过高启强对自己,是有真情的,可高启强,当然更爱自己,更爱弟弟妹妹,更爱陈书婷母子。
所以,他和她的立场,从一开始,就是冲突的。他为了他更爱的那些人,只能一步步蚕食掠夺甚至伤害黄瑶身边的人,黄瑶深爱的人。
可即便如此,走到这一步,不是他们任何人所愿。
高启强拍了拍黄瑶的肩膀,他最后说,“瑶瑶,没事儿,是我没管教好阿盛,也是我对不起老默,咱们,谁也不欠谁的。”
再次坐进审讯室,面对唐小虎的时候,安欣都觉得,有些唏嘘。他还记得,在之前的问询中,他质疑过黄瑶同唐小虎的感情,可经过这么一遭,安欣彻底服气了。也挺好,安欣想,老默会开心的。
“说说吧,还不说?行,那我先说。”安欣叹了口气,“黄瑶就在隔壁,她说要自首。她还带了一串人进来,有唐小龙,有阿虞。高启强我们也带回来了。哦,你还不知道呢,高启盛死了,赵立冬也投案了,正在纪/委接受审查,不过呢,我们现阶段,跟纪委还不能互相通气,所以,你现在说,我还算你主动交代,坦白从宽,其他人也都还没开始审呢。”
……
等黄瑶再次离开京海市局的大门时,已过了整整两周的时间。
她交代了她执刀杀掉的阿成,被阿虞的证词证明,一切都是在高启盛的挟持下进行的。
她交代了她给高启盛的酒杯里扔了一颗麻/古,被公安认定是紧急避险,还得了一句“坚决不肯沾染毒/品是当代好青年”的表扬。
她交代了她伙同父亲,绑架了王秘书,恐吓了赵立冬。王秘书呢?哦,早被扔在纪/委大门口了。安欣说,我们是不是应该再给你发个锦旗,写上“为民除害好市民”?
最后,她交代到无可交代了,安欣说,行了,这是不予立案通知书,我给你念一下。赶紧走,回去上学去,别赖在公安局里了。
直到被安欣赶到了大门口,黄瑶还在挣扎,她说,我就想吃公粮还不行吗?
“吃什么公粮,养不起了都快,这几个男的,在里面,吃的一个比一个多……”安欣毫不客气,“尤其是高启强,一天要吃八碗猪脚面,我还得自掏腰包……赶紧走,别捣乱,不然算你妨碍公务……”
“妨碍公务的话,能吃公粮吗?”
……
安欣看得出来,黄瑶是真的想把自己送进去,陪唐小虎坐个几年牢,好换一个平等的身份。他头疼得厉害,现在的年轻人,他真不懂,怪不得唐小龙录口供的时候,提到他俩,脸就皱成一团。
安欣忽然想起一句嘱托,他暗叹一声,拍了拍黄瑶肩膀说,“走,我陪你,去看看你爸。”
那是一间特殊的病房,床上的陈金默身上连着各式各样的仪器,他睡得很沉。
原本,市局是要安排在病房外进行轮流值守的,可是一方面,医生说,陈金默失血休克时间过长,伤到了大脑,不知道人还能不能醒过来。另一方面,安欣也说,算了,就算是醒了,老默也不会再做傻事了。
黄瑶凑到床边,摸了摸爸爸的手背,她清楚地感受到了自己掌下微弱的回应,黄瑶笑了。
“我爸奔波了这么大半辈子,是时候歇一歇了,让他好好睡一觉吧。安警官,谢谢你。”
安欣有片刻的傻愣,而后,他飞快地明白了过来,黄瑶的感谢,是指什么。
“你好好回去上学,有任何困难,经济上的需求,都可以来找我。你也知道我是孤家寡人一个嘛,一辈子的工资都没地儿花……”
黄瑶于是在开学近一个月后,终于过回了,迟到的,普通大学生的大学生活。
熟悉她的人,都觉得好像她更沉默了。法学生大二分流,所有人都以为,这个满心对刑法感兴趣,上个学期,刑法刑诉加起来考了190分的姑娘,一定会分流去刑法班。可黄瑶,毫不犹豫地选了民商法。那些自以为熟悉她的人,又开始觉得,好像他们也不是那么熟悉黄瑶。
三个月后,黄瑶回京海,看望自己的父亲,顺便旁听强盛集团人员涉诉案件开庭审理的时候,将这个消息,告诉了父亲,和安欣。
安欣想问黄瑶原因,可他又觉得,自己仿佛能够理解——黄瑶再不想回到那些惊心动魄的日子了,她不再需要刑法做武器,保护她想保护的人了,她下半生,只想囿于鸡零狗碎,人间琐事。
也挺好。
而那案子,没有当庭宣判。
黄瑶倒也不意外,原本她也只是希望,在法庭上,能看一眼虎叔,以解相思。
她本以为,见到虎叔,没了大背头,一个寸头出现的时候,自己会狠狠地在心里嘲笑他一番。
可当唐小虎真正出现在法庭之上的时候,黄瑶看到他第一眼,眼泪就止不住的往下流,她伸手去擦,却越擦越多,越擦越多,哭到最后几乎是抑制不住的呜咽。
而她的虎叔呢,却自始至终,不肯回头看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