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影子
临近中午的时候, 莱尔维亚回到了庄园,手里拎着一只粗糙的木箱子。
他没想到找个东西能花费一上午的时间,回到庄园的时候行色匆匆, 身上还带着未消弭的寒气。
现在是授课时间的间隙,达达利亚正趴在窗边看雪, 温迪坐在身后的沙发上, 表情非常悠闲。
他刚刚给达达利亚讲完一个故事。客观来说,温迪讲故事的水平非常好。
比起莱尔维亚给他讲的千奇百怪、异常掉san的童话,温迪的故事充斥着自由、新奇与浪漫, 又带着一种厚重的岁月感。
字句从他口中讲述出来时,达达利亚常常产生一种“这些事都是真实发生过,而温迪有亲身经历”的错觉。
毕竟温迪老师很年轻, 根本不可能经历这些事嘛。
但他依旧听得很认真,一边将这些故事暗戳戳地记住, 心中打起了小小的算盘——他想讲给莱尔维亚听, 试图以此提高对方讲故事的水平。
没办法,虽然莱尔维亚很不会讲故事,但是单单对方给自己讲故事这一件事就足够让他开心了……
想到这里的时候,庄园门口出现了熟悉的身影。黑发少年独自一人路过花园,手中提着一只木箱子, 也没有打伞。
现在还是至冬国的冬季,白天基本上都在下雪。
沃瓦尔先生没跟着莱尔维亚先生一起出去吗?
达达利亚双手撑着窗台向下看, 眼见对方行色匆匆地进了大门。温迪瞅了他一眼, 立刻就知道他眼巴巴地在望什么。
“是莱尔维亚回来了吗?”
他支着脸, 笑眯眯的问道。
“嗯……嗯?”达达利亚狐疑地回过头, “是回来了……”
可温迪老师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啦。”温迪说, “你的眼睛都快粘在楼下了。楼底下的花园可没有什么好看的东西。”
听了这话, 达达利亚回过身去,开始暗自反思自己的动作是不是真的有那么显眼。
粘在楼下什么的……
感觉到熟悉的热度开始在脸上蔓延,达达利亚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又被逗了——回头时,果然看见了温迪促狭的目光。
对方似乎格外喜欢都自己玩儿。但被逗了这么多次,他多少也有了点儿免疫,因此此刻小脸一板,学着莱尔维亚的冷脸反驳道:“我没有!”
可他并不是莱尔维亚那种冷淡的长相,年纪也小,这样的表情就更加没有威慑力了。
温迪忍住笑意,很上道地附和道:“没有没有。”看见达达利亚神色一松,他话锋一转:“要不要去见见莱尔维亚?”
达达利亚愣了一下。
“可以吗?”他轻声问道。
现在还没到下课时间。
“当然可以。莱尔维亚这几天很忙对吧?去表达一下想念可是很重要的。”温迪以一种非常懈怠的姿势瘫在沙发上,“况且可怜的温迪老师讲了这么久,好累哦——如果你能在向莱尔维亚表达想念的时候顺便帮我问一问酒窖的位置,那就更好了!”
达达利亚:“酒窖?”
提到这个词语,懈怠的温迪突然燃起了一股咸鱼翻身般的气势。
“是的,酒窖!”他翻坐起来,凑到达达利亚面前,眼睛亮晶晶的:“不会没有吧?不会吧不会吧?”
达达利亚被他猛然凑近的行为吓得往后挪了挪,显然对他的热情有些消受不起:“……不知道。”
温迪:“诶?”
达达利亚露出一个思索的神情,片刻后诚实地摇了摇头:“没见过莱尔维亚先生喝酒。”不过为了不让温迪失望,他纠结了一下,还是点头答应了:“我会去帮您问问的。”
温迪兴致高昂地薅了一把他的头发:“好孩子!”
达达利亚抿唇,伸手将被温迪薅乱的头发扒拉回原位,抬起头时,神色有些新奇。
“温迪老师很喜欢喝酒吗?”
支撑他问出这个问题的,只是人特有的、旺盛的求知欲。他虽然不是没见过喜欢喝酒的人,但温迪老师长得实在不像。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他看着温迪“噌”地一下亮起来的眼睛,立刻开始后悔了。
温迪也许是个资深酒鬼——被拉着传教的达达利亚刷新了认知。他被塞了一脑袋对酒的狂热情节,踏出房门的时候脑袋都晕乎乎的。好在温迪还有良心,最后接了一句“未成年不能饮酒”,才把他送出房间。
等到达达利亚站在他与莱尔维亚的房间门前时,距离莱尔维亚回到庄园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对方仍然坐在桌前忙碌,视线紧盯着手中的物件,低头时黑色短发下垂,达达利亚只能看见他半截线条流畅的下颚、和紧抿的唇。
至于他在捣鼓什么东西,碍于手边箱子的遮挡,则完全没有头绪。
一般来说,除了他和沃瓦尔,一般不会有人来打扰莱尔维亚。现在房门大开着,不知道他是放心还是忘了——
在脑海里浮现“忘了”这一选项的同时,达达利亚迅速往旁边一缩。
但等缩到位了,他才有点困惑:自己怎么一副做贼的样子?
想着想着,他又没忍住,悄悄探出小半张脸,视线落到专心做事的莱尔维亚身上。
……总感觉莱尔维亚先生最近很忙,忙到明明是在一栋房子里,白天也说不上几句话。
温迪老师说,表达想念没什么不对。自己因为很想念莱尔维亚先生,于是从四楼跑下来看他,那莱尔维亚先生呢?会想念他吗?
而且,他手里做的是什么?想去问一问……
他缩回门后纠结了一会儿。就这么一会儿的时间,莱尔维亚那边就已经收尾了。达达利亚听见木箱合上、落锁的声音,紧接着是莱尔维亚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达达利亚神经一绷。
不好……!要被发现了!
这个念头升起的那一刻,达达利亚拔腿就跑。但他刚刚迈开腿,一道声音就将他钉在了原地。
“你在这里做什么?”
头顶飘来莱尔维亚的声音。
达达利亚机械地转过头,看见黑发少年抱臂倚着门框,垂下来的视线透着特有的“莱尔维亚式温和”。
那是他极少向他人展露的温和内里,而自己一直都能看到。
被这样的视线注视着,对于自己先前的行为,达达利亚突然觉得有点儿莫名其妙。
自己跑什么?
他面色古怪地想。
不知道,不理解。
明明有什么事都可以问莱尔维亚先生,他一向对自己很好……
想到这里,达达利亚僵住了。
他一向很直球,也还没到会绞尽脑子剖析自我的年龄。因此疑惑的心情、疑惑的事物常常被迅速抛到脑后,如果有结果,那也多半是思维东拐西拐不小心撞出来的。
就像现在,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这么踌躇不前,也许、大概、可能是因为还有点发怵。
昨晚上,是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看见莱尔维亚对自己冷脸。平常称得上是柔和的深绿眼瞳仿佛被裹在冰层里,面无表情的样子实在让人发怵,且因为从没想过这种神情会面向自己,当时称得上是手足无措。
虽然并没有持续多久,后面莱尔维亚还很耐心地给自己上药……但他还是有点儿心有余悸。
温和与关心是很令人眷恋的东西,但它们的基底是给予这些的人。一旦这个人的想法
发生转变,哪怕再微末,曾经拥有过的一切也会变得冰冷尖锐。
达达利亚还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在意识到这一点时,遵照自己的心伸手抓住莱尔维亚的衣角,闷声道:“莱尔维亚先生还在生气吗?”
莱尔维亚愣了一下。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达达利亚脸上的神情有些忐忑。
这个神情不常出现在达达利亚脸上,大部分时候,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无论是什么要求,都能一脸坦荡地提出来,无非就是仗着自己不会对他生气……
思维停在这里。
莱尔维亚抿唇,突然反应过来达达利亚今天如此反常的原因。
自己昨天晚上把他吓到了。
可明明是这个小家伙学坏先对他撒谎,此时露出一点忐忑委屈的神情,自己竟然就想立刻丢盔卸甲,揉揉他的头,让他不要害怕。
他这么想,也这么做了。
达达利亚感到莱尔维亚的手落到自己头顶,紧接着对方迈出房间,在自己面前蹲了下来。
少年的体温不高,手掌的温度也要比常人低一些。但即便如此,他的掌心依然泛着代表生命力的温热,这些热度透过发层印上皮肤,源源不断,将他心里的不安一点一点驱散了。
“我没有生气了。”莱尔维亚道,“抱歉,不会有下一次了。”
达达利亚盯着他的眼睛,话语流进耳朵里,他感觉到自己的心像充了气的气球一样,轻飘飘的,让自己说话的语气都变了调:“没、没事!莱尔维亚先生不用道歉——”
他胡乱说着,脸又不争气地红了。但即便如此,他仍然没有移开目光,任由被迁就、被宠爱的喜悦在深海一般的眼瞳中泛滥。
这一次短暂的会面将上午的阴霾一扫而光,达达利亚的面上重新挂上笑容,将莱尔维亚放在自己头上的手抓下来握在手心里。他的自信很快回来了,并且很快想起了自己的来意。
“我很想你,莱尔维亚先生。”他认真地握着莱尔维亚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