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071
后悔和容寄雪说了那么多过分的话, 后悔把容寄雪推开,后悔做这些愚蠢的决定。只要她不报仇,只要她乖乖认命, 师姐一定可以活着,她一定可以。
她甚至开始后悔重活这一世。如果不重来, 师姐就还是苍穹境唯一的神灵。
她怎么会死?她绝不会死。
雨啪啦啪啦打在结界上,和着褚灵的泪, 散着丝丝寒意。
“师姐……”褚灵浑身都在颤抖,抱着容寄雪的手颤得几乎用不上劲儿,心底里生出来的情绪, 全是恐惧,“不要抛下桑桑……不要抛下桑桑一人……”
怎么会变成这样?容寄雪怎么会死?
可怀里的人正一点一点变轻,轻得像要飘散。
眼泪几欲冒出来, 容寄雪咬牙忍了回去。
她做了这么久的准备, 谋划了这么多, 大费周章和桑桑重来这一世。
“桑桑…”容寄雪深吸一口气,定神握紧她的手, “不要哭, 师姐相信你可以的, 不要哭好不好?”
她已将不夜重伤, 短时间恢复不了。桑桑只要成神, 加上她的修为, 杀掉不夜轻而易举。
容寄雪抬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桑桑不是想杀不夜吗?师姐相信你一个人可以,好不好?”
褚灵哭着摇头, “不要……不要……我舍不得师姐, 我不要师姐死……”
容寄雪努力微笑, 心脏却难以抑制地坠下去,坠到底,碎成粉末,她又怎么可能舍得桑桑?
她怕孤独,怕一个人,怕失去桑桑。
可她更怕,桑桑先她而去。
她想,只要桑桑活着,她就不是一个人了。
桑桑一定会记得她,她知道的。
“师姐是不是一开始就想好了,”有什么猛然撞在心口上,周遭的灵气大摇大摆挤开魔气往她丹田里钻,修为大涨,褚灵却喉头一甜,她忍着,把眼泪和腥甜一起咽了回去,“师姐一开始就想好要牺牲自己了对不对?”
所以不管她怎么问,怎么闹,她都不肯告诉她。
褚灵怔怔看着她,眼泪乖乖的往下落,滴在容寄雪手上。
滚烫。
容寄雪眼前花了一瞬,莫名想起少年时。她以为她记不清了,原来还记得很清楚,那年她十五岁,桑桑十岁。她的凤凰血脉觉醒,在后山清清楚楚地体会了一遍,斓绮死的整个过程。
那一剑穿心的时候,她怔怔地看着,什么也改变不了。
她的爹爹,亲手杀了她的娘亲。将娘亲的修为、地位、功法全部夺为己有。
她的天,自那一日起,就全塌了。
她是这样的人的女儿。
她还得在他手下听话的活着,她还得仰赖他活着。
她记得,过了三日,才是休沐。那三日她没敢合眼,那时太小,费了好大的功夫表现得和往常一样,后来几乎是逃也似的去了混元天。她既怕又极冷静。
谢颜她们,日日在一起修炼,都没察觉出不对。是桑桑,第一眼就看出她不对。
她还记得,桑桑拉着她的手,怯生生问她:“师姐是不是不开心?”桑桑一贯娇气,和她在一起时很少表露出那样担忧怯懦的神情。
她以为桑桑的喜欢,只是小孩子的依赖。因为她的喜欢,只是把桑桑当作责任,她五岁起,就接下了桑桑这个烫手山芋。她以为桑桑不知道,那天她才知道,桑桑什么都知道。
她蹲下去,微笑着,温和着嗓音,告诉桑桑:“没有,师姐没有不开心。”
桑桑那时怎么做的来着?
容寄雪轻轻咳出声,“桑桑,可不可以抱紧我?”
像那年一样。
褚灵心一酸,眼泪汩汩
地又出来了,容寄雪从来没有这样卑微过,她不需要这么卑微。
而且,她没否认,她没否认。
褚灵乖乖抱紧她,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紧紧地抱着,不敢开口,一开口就想嚎啕大哭,咬着唇,什么话也说不出。
容寄雪也回抱着她,心情乍然间愉悦起来。
那年也是这样,桑桑小心翼翼地,把她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很紧。她猜,也许是怕她厌烦她吧。
“师姐不要不开心好不好?”桑桑的眼神也小心翼翼地,“桑桑喜欢师姐开开心心的。”
她的心,在那一刻怦然跳动。
“桑桑,如果…如果有一天,”她还记得她低声问得那个问题,“你发现尊敬的人不是好人怎么办?”
桑桑说,“别人是别人,师姐是师姐。”
从那一刻起,容寄雪是容寄雪,而她,只是桑桑一个人的师姐。
容寄雪呼吸渐渐轻了,嘴角的笑压抑不住,“桑桑,”她闭上眼睛,轻轻靠在褚灵怀里,“师姐也想看到桑桑描绘的那样平和的三界,桑桑一定要做到,好不好?”
“师姐,”褚灵紧紧揽着她,“别走…”
她的傻桑桑。
容寄雪奋力抬起手指,抚去她脸上的泪,“桑桑要开心。”
结界也挡不住神魂消散,褚灵失措地抱紧她,眼泪无意识的掉出来,却怎么也止不住。
她的躯体,也在消散。
“怎么会这样?”惊慌、恐惧、悲哀一股脑涌了上来,她爱容寄雪,也怨过、恨过,但她绝没想过要容寄雪的命,“师姐,怎么会这样?”
褚灵想不明白。
为什么她和容寄雪,一定是这样的结果。
没有人回答她,容寄雪也没有。她安安静静在她怀里,神情温和,像是睡着了。她的身体随着引神鸟的歌声,一点一点消散在空气里。血腥和死亡的气息,弥漫在鼻间。
师姐死了。
她没有师姐了。
褚灵怔怔地维持着那个姿势,怀里已空无一人。她的泪,茫然地挂在眼睫上,她怎么也想不明白,怎么会是这样的结果。
规则开始运转,引神鸟已经到了她身旁。
神光流转,神印缓缓浮现在她额间。结界咔啦一声破开,冷风灌进来,直直灌进胸腔里。那滴属于不夜的血,似乎也被风吹了出去,留下空荡荡的虚无。
雨骤然停了下来。
雨歇云散。
阳光久违的出现在苍穹境的大地上,丝丝暖光从天上洒下来,碧蓝的天空被那场雨洗得干干净净。
极冷。
厮杀的众人纷纷把注意力转到她这边。
不夜早已停手,遥遥看着她,拧着眉头,久久嗤笑一声,“成神了啊,有点意思。”
神喻在耳边响起。
——为神者,为天下言,当悲天悯人,怀慈悲之心。
“为神者?”褚灵抬起头,闭了闭眼,阳光太刺眼,在满是泪痕的脸上映出霞光,神剑缓缓凝在手上,“当悲天悯人?”
悲天悯人…谁来怜悯她?她亲近的人,一个一个为了她,神魂俱散。她扫了一眼四周,引神鸟唱着的歌,恍若送终的遗言。
她怎么也听不清楚。
耳边嗡嗡一片,全是——桑桑要开心。
可是,容寄雪死了,她怎么开心?
那个尖利的声音又响起来——没想到成神的是你。
“桑褚灵,”不夜持着剑,立在高处,轻蔑地看着她,“没想到啊,容寄雪居然能绕过天道,送你成神。”
没想到?
天道?
“绕过天道…是什么意思?”褚灵后知后觉
,“天道做了什么?”
不夜化成龙身,倏地蹿到她身边,“你不知道?”
“我该知道?”褚灵握着神剑,声线颤颤,不断有规则闯入她脑中,“我该知道。”
不夜憋着一口气,冷哼一声,“天道可不需要太多神,桑褚灵,你该明白,你跟我,才是一边儿的。”
“是吗?”褚灵视线一转,满地的仙灵,如破败的口袋,被风一吹,呼啦呼啦,只有死寂的回响。
有些眼熟,有些不认识。
“是吗?”她再问了一遍。
不夜嗤笑,“你既然成神,不会不知道,天道是个什么东西。”
她知道了。
为神者,要心怀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