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错了(26)
要过年了。 人族皇族位于四方大陆中央,宫城威严,雕廊画栋,层楼叠榭,一片琼楼玉宇。 昨日,全部皇亲国戚齐聚,共同商量祭拜先祖之事。皇帝坐在高台上,眉目威严:“我人族青年才俊人才济济。梵香,被誉为世间最有可能成佛之人。我族几位皇子公主都是惊艳决绝之辈。在明日祭祀礼上,由我族大公主雅乐,由我族二公主雅舞,梵香为祭司,众位如果没有异议,便从今日开始斋戒。” 众人没有异议,散去。 大殿内只剩下两位皇子和三位公主。霓裳站在角落,无意中抬头,正好看到走进来的梵香,一身素衣,面容沉静。 皇帝先是招呼一番梵香,又开始问候几位皇子公主,口气虽然严肃,话语却还是温柔的。他从始至终没有注意到霓裳,或许他注意到了,却并不在意。因为霓裳的娘,只是一个空有美貌的亡灵族舞姬。而霓裳,也不过是一个血脉不纯的三公主。 霓裳盯着脚尖,突然想起她小时候养的猫。那只猫是什么颜色来着,是黄色的还是白色的?不记得了,但那只猫很粘人。后来,是怎么被她父皇弄死的?是扔到池塘里的吗?不对不对,她父皇怎么会亲手碰猫呢,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霓裳摩挲着腰间的骨鞭。 哦,她还养过一只狗。狗是黄色的,站起来比她还高。不对,她十二岁的时候,狗比她高,那她现在十六岁了,不可能比狗还矮。狗她记得,是被二公主剥了皮死的。本来二公主还要划了她的脸,却是被华棠拦住了。然后华棠将狗变成了骨鞭。 狗叫奶包。 狗喜欢吃奶包。 突然,霓裳觉得,好像什么东西都没有真正属于过她。猫没有,狗没有,她自己都没有。 这日,霓裳没有去祭祀,她觉得,那祭祀不过是一群人装模作样,祖宗又不会活过来。反正多一个她少一个她,皇帝也不会在意。 几位皇子公主都被他留在身边,只有霓裳以荣耀之名送去千霖观,实际上却是流放。终归皇帝不喜欢她,连留她在身边都是不愿意,而霓裳也不喜欢皇帝。 霓裳去了后山,寻了个枝叉坐着了。四方大陆中央,气候常年保持着潮湿温暖,树上桃花开得灼灼。 远处传来三声鼓声。 霓裳看过去,火光艳艳,雾气缭绕,祭祀台庄重肃穆,祭祀礼开始了。 迎先祖。 净水上香。 鞠躬。 乐奏舞起。 霓裳直起身子,想起母亲在世的时候,也跳过这舞。母亲跳的舞很好看,身段柔软,容色艳丽,比神域的神族都好看。神族她没有见过,但大概也是母亲那样的。 母亲却不让她学舞,母亲说,“跳舞是为自己跳的,却是为他人看的,我家裳儿不需要。” 母亲有自己的思量,她心疼霓裳。 霓裳跃身,站在枝头,跟着乐声舞起。她没有长袖,连乐声都听得时断时续,但身段是好看的。没有经过训练,舞姿青涩,大概是继承了她母亲,终归好看。 有一只蝴蝶被惊动,也跟着,绕在她的身边,翩翩起舞。 阳光明媚,在姑娘身上洒下。 梵香站在山下,白衣素静,长身玉立。有落叶飘零,却绕过他的身飘飘然落在地上。他脸色依旧是毫无波澜,但他也不知道的是,他琉璃般澄澈的眼睛中,落了一个红色的身影。 突然,风止。 那红色身影从枝头落下,如同秋日里落下的火红枫叶,美得惊心动魄,也仿佛开的艳丽却危机重重的食人花,又宛若开过一瞬间却足以让人惊艳的昙花。她从枝头落下,似乎带了些近乎决绝的意味。 脑袋没有反应过来的梵香身子却动了,足尖轻点,双手接住落下来的红色身影。 躺在梵香怀中,对上一双万分干净的眸子,霓裳很懵,“怎么了?” “从枝头跳虽摔不死人,却会摔伤。” “不会。“霓裳笑着指了指腰间的骨鞭。突然,恍然大悟,顿觉好笑,“担心我?” 梵香看过去,骨鞭一头接着霓裳的腰,另一头接着一根粗壮的树干。他心头也不知作何滋味,手臂一松,霓裳掉了地。 “你做什么。”霓裳气急败坏。 “你……”梵香背过身子,似乎是不好意思,背脊僵硬。 霓裳没好气道:“怎么?不是施主啦?” 梵香:“为何……为何,不穿鞋子?” 霓裳看了看自己双脚,指甲鲜红,脚腕上有一个挂了铃铛的脚链,双足白皙。霓裳晃了晃脚,铃铛声清脆。 “为何不穿鞋子?嗯……我以为这深山老林没有人来。“霓裳晃着脚丫子,铃铛声不停,“对了,你不是在祭祀礼上?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莫不是……莫不是见我不在,专门来找我的?” 霓裳本也是开玩笑的。自问梵香跟自己也没有那么熟,梵香还担任些祭司,怎么可能放下那么多人来找自己。 “不是。” 梵香语气有些急,霓裳从来没有见过除了平静之外有其他情绪的梵香,当即从地上爬起来,跑过去,往梵香脸上仔细瞅。没有看见其他情绪,却突然瞧见一只蝴蝶落在梵香肩膀上。 “喂,梵香。” 梵香退后两步,双手合十,“施主何事?” “你的肩膀。” 梵香向肩膀看过去,只见一只玉带围腰,彩裙艳丽的蝴蝶,便伸手去接。那蝴蝶也不怕,落在了梵香手上。 “那蝴蝶居然不怕你。”霓裳双目瞪大,惊诧不已,“果然是命中注定成佛之人,身上气息纯净,蝴蝶都喜欢。” 梵香伸手,示意霓裳去接。 “给我?”霓裳伸手,可手指还没有碰到蝴蝶,那蝴蝶便如同被惊到,飞走了。霓裳看着蝴蝶的尾巴,难掩落寞,“果然,同你不一样,我从来不得有灵智的动物喜欢。” 梵香摇头,双手合十,灵台清明,眼中澄澈,“阿弥陀佛。” 突然,那蝴蝶从远处飞回,后面跟着约莫二三十只蝴蝶,来到霓裳身边。霓裳惊讶抬起手臂,那蝴蝶绕着霓裳的身起伏。霓裳原地转了一圈,蝴蝶也跟着上下围绕。她惊呼一声,“天呐,这么多蝴蝶。梵香你身上的气息肯定借了我半分,这么多蝴蝶才来。” “阿弥多佛。” 透过纷乱的蝴蝶,霓裳觉得,此刻梵香的眉眼很温柔。或许是错觉吧,她心中有什么不得了的杂念,便想着梵香也是。霓裳垂眸,心想:这是极其不应该的。 下山的时候,霓裳找鞋却没有找到。 “我的鞋子!什么玩意?”霓裳手指着一片堆满枯叶的空地,“松鼠?” 梵香也看过去。 只见在枯叶影藏之下,有两只松鼠分别抱着两只绣鞋。绣鞋里堆满松子。似乎是看到了霓裳和梵香投过来的目光,两只松鼠吓了一跳,浑身一颤。 松鼠大哥:“咕叽咕叽。” 那女人看到我们了? 松鼠小弟:“咕叽咕叽。” 怎么办怎么办? 松鼠大哥:“咕叽咕叽。” 别慌,有大哥在呢。 松鼠小弟:“咕叽咕叽,咕叽咕叽咕叽。” 要不我们跟那女人求情?或者跟那男人求情也行?那男人肯定很好说话。 松鼠大哥:“咕叽咕叽。” 不行,女人都善变! 松鼠小弟:“咕叽咕叽。” 那怎么办? 松鼠大哥:“咕叽咕叽。”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我们跑! 枯叶厚重,山路陡峭。然后,霓裳和梵香眼睁睁看着两只松鼠一溜烟,抱着绣鞋跑没了。 “……”霓裳无奈,“好吧,没有鞋子了,只能走了。 只走了两步,霓裳脚就被划伤了。在叹了第五次气之后,霓裳突然道:“梵香,你看我这么可怜。要不,你背我?” 刚说完,霓裳又摇头,“不行不行。你肯定不答应。要是我有华棠哥那样的天赋就好了,能瞬间用骨头编东西。想来,瞬间编一双鞋也是不难的。” 霓裳旁边,梵香正打算蹲下的身子僵住,又恍若无事一般蹲下,道:“等一等。” 霓裳站住。 梵香撕了身上一片衣袍,撕成两片,示意霓裳脚踩上来,又伸手打了个结。 霓裳踩了踩,笑道:“在你身上,这粗布都是带着仙气的,不着尘埃。在我身上,就只是两片裹着脚的布。” “阿弥多佛。” 西方枯荣方。 这里,精灵族执政。这一方,人种也大多是精灵族,只有少部分其他种族。 精灵族以长相闻名于整个四方大陆,男人高大俊美,女人秀丽精致。在外边化为人形的司子霄此时已经恢复了精灵之身,耳朵尖长,双目狭长,衣着华美。 清芷领主坐在主位,看向一旁没个正形的司子霄,恨铁不成钢道:“司宇!你怎么回事?你看你大哥,看你小弟,哪个是你这样!” 司子霄撇嘴,手背在脑后,双腿放在桌子上,十分潇洒:“我的亲娘啊,您也不是不知道,您儿子,我,就是这样。反正家主之位也轮不到我,有大哥在。经商也有小弟,小弟脑子比我好多了。” “你个臭小子!” 司子霄接过大哥放过来的糕点,吃到嘴里,一脸无所谓。 “我放你去千霖观。”清芷领主手指着司子霄,“搞了半天,我家儿媳妇还没同意!要你干嘛?执政你不行,经商你也不行?现在连媳妇也追不到!真的是煮着吃,我都嫌你皮厚!” “那不是你家儿媳妇眼光高。”司子霄吃了一颗小弟手中盘子里的葡萄,“随你。” “也是!”清芷领主缓了缓,“当初没有追到,你说是东西地理位置悬殊,一个在东方幽冥方,一个在西方枯荣方,一年见不了几面。这去了千霖观整日相对,怎么也不见我家儿媳妇能高看你点儿?” 司子霄也委屈,“我家媳妇没答应我,他连没有营养的番茄都能喝的下去,却不肯咬我,我还委屈呢。您还说我!您是我亲娘呐!” “你还知道我是你娘?” “那肯定!”司子霄毫不犹豫回答。 清芷领主:“你既然知道我是你娘,那就明年把阿九领回来。” 司子霄咬了咬牙,“那得看您媳妇儿。” “哼!”清芷领主瞅了一眼司子霄,“知道你也不行。阿凉,阿池,把他给我绑住,今日本领主亲自给儿媳妇写信!保管让我儿媳妇欢喜。” “不行!” “抗议无效!” 清芷领主施施然走了。 司子霄脚放下来,就要跟出去,却被司凉和司池拦住,半步踏不出房门。 司子霄头痛:“让我出去。” 司凉稳重:“二弟,对不住了。” 司池机灵:“哥,你吃葡萄不?” “大哥,小弟。”司子霄走回来,坐在椅子上,趴下,瘫在桌子上,“你们不是不知道,娘亲她那写信技巧,死人都能吓醒。”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大哥司凉和小弟司池的脸上都浮现了一抹不自然。 很多年前,他们的爹和娘闹别扭,爹背着行囊回了自己家,气哄哄的。 本来爹是为了气一气娘,再加上家中亲人都想念,走个两三天就回来了。娘给写了一份信,气得爹在家中住了整整一年。末了,娘又想爹想的不行,每天晚上偷偷去,第二天一大早又回来。 “大哥,小弟,你们放我出去,我就看看信,偷偷看一眼。” 一室安静。 司子霄抬头看一眼。大哥司凉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小弟司池抱着葡萄吃的不亦乐乎,两人都没有看他。心中感谢,一溜烟跑出去。 与此同时,东方幽冥方。 回到幽冥方的高宁九也恢复了血族之身,獠牙凸出,身姿挺拔修长,对下人彬彬有礼。 望舒领主道:“阿九回来了。” 高宁九点头,恭敬道:“爹。” 女人眉眼温柔:“回来就好。” 高宁九也笑,“娘。” 寒暄过后,回了自己院子,高宁九才拿出方才接到的一只纸鹤展开读来,不禁莞尔。 信上写道:阿九,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对你的想念犹如春日里抽张的柳条,如同冬日舒朗天空中万千繁星。啊!我的阿九!你不在我身边的第一天,想你!你不在我身边的第二天,想你!……除了想你,我在这世上还能做什么?做汤吗? 突然,又有一只纸鹤飞来。 高宁九抬手接下,见到上面画着的缩小版司子霄和自己,不禁有些错愕。展开信,才忍不住咧着嘴笑。 信上写道:阿九,方才那封信是我阿娘写的。你要相信,那么烂的文笔只有她能写得出来,一定不是我!相信我,你看我真挚的眼神(一个缩小版司子霄眨着大眼睛作无辜状)。不过,虽然文笔糟糕,其中的情谊却是真的。阿九,我方才对着天空哈了一口气,远在彼方的你,请打开窗户,深呼吸,有没有感受到我融在空气中的浓浓的爱? 高宁九将信折好,从暗格里取出一个匣子,匣子里满满都是信,数了数,将这两封也放进去。 “大概这匣子只能放五百封信,这是第三百九十八封。”高宁九打算将匣子放回去,想了想,又作罢,取出储物囊来,放进去,贴身放着。 待一切事情都做好,高宁九唤道:“暖暖。” “奴婢在。” 高宁九道:“从花园中摘几朵幽冥花来插到花瓶中,给我换一床厚被子,送一个暖炉一杯热茶。” “奴婢知道了。” “等等!” 暖暖停住:“少爷还有吩咐?” 高宁九:“把窗户开了吧。” “可是,少爷的身子……” “无妨。”高宁九轻笑,“吹一点风不碍事的。我也想闻闻传说中某人融入空气中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