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房间内,宫以筠手臂上趴着的骨龙跳出,落在桌子上,哄然一变,骨龙不见了,只见华容抱胸坐在桌边,他目光沉沉,盯着宫以筠,道:“李家家主与你似乎十分熟稔。”就算是在被众神所遗弃的地方也再没有比那一天更加难熬的日子了。得罪了先生,的确算不上是一件好事。华棠已经面对两位先生的连翻轰炸很久了,那位“千上鸟飞绝”先生,会用各种恶毒的办法折腾华棠,而“万径人踪灭”先生,擅长使用冷暴力。《从前》 踏着万千光芒而来, 我将他视作传奇。 1 拂晓朦胧之中, 他推开窗户。 无边无际苍茫辽阔的宇宙星河, 只,沧海一粟。 亿万年宇宙大无尽变化万千, 只,白驹过隙。 微风扬起他的头发,迷乱了 他的眼睛, 澄澈空明亦或是混沌万物生。 他抬起脚, 在时间和空间的光怪陆离中路过。 斑驳的色调, 他的神色也斑驳。 2 颓唐云天之中, 如同九天神袛降临。 无尽苍穹是他的胸膛, 满臂星光灿烂。 振翅间,星辉大作, 万千流光,万千希望。 他看过太多太多的风景, 有过太多太多的感动, 想起太多太多的人, …… 他无畏,无惧,无害怕, 他更无心—— 可,他爱, 爱这山,爱这海,爱这树,爱这花, 他爱这世间万物。 3 晨昏交替之时, 遍地都是花。 春,吐露萌芽。 夏,妖娆缠绕。 秋,孤寂自傲。 冬,沉默坚持。 四时变化如此般之快。 芳菲,还是 流年? 他以天为衾,以地为席。 以一世界为一花, 将一菩提为一叶。 他放纵不羁爱自由, 天高海阔任他畅遨。 他逍遥自在。 4 大漠孤烟, 亭台楼阁, 山川湖泊, 花鸟鱼虫, 日月星辰。 他喜欢坐在崖边, 听风抚大地。 他喜欢仰头望天, 看云卷云舒。 他喜欢埋身草原, 闻清冽露珠。 他喜欢嬉戏河流, 思逝者斯夫。 他还喜欢, 他喜欢一直在路上。 他不说话,无言无语。 他不离开,无悲无喜。 他站在那儿, 风景逐渐模糊, 时间仍旧流逝, 似乎有一声叹息。 他的一生,戎马作伴。 一半癫狂,一半安稳。 潇洒自在,无拘无束。 他叫传奇。 踏着眼前光芒而来, 是星光, 是亿万星辰不及。 所以,这天华棠没有去学堂,转而去了千霖观另一角。 这一角,瀑布冲天而下,在湖面上冲出白沫翻涌,寒潭凄切,树林幽深。他坐在湖边的石头上,手中银线使出,绕到树杈上一个挂着的风筝,试了试绑紧了,便手中用力。那风筝轻飘飘落在华棠手中。 风筝做的粗糙,色彩夸张,仿佛是用女子的胭脂涂抹而成。骨节也破烂,仿佛一动就能将其弄折。 树下一个四五岁的女孩蹦蹦跳跳,方才一直在想办法将那风筝摘下来,一下看见华棠把她的风筝弄下来抱在怀里,连忙蹬着小短腿跑过去。 “哥哥,我的风筝。”小姑娘指着华棠手中的风筝,手很胖,很白,指头粗短。大眼睛眨啊眨,定定看着华棠。 这小姑娘身上薄薄一层衣服,在这冬日里,实在有些单薄,华棠捏了捏她的手,有些凉。 华棠抓着风筝的竹节,看了小姑娘半响,方想起这姑娘是席羽先生的孩子,那个半魔。 姑娘眼睛并不是那日的红色,而是黑色,和人族孩子一样,身上的魔气也一丝不显,不光如此,她有点胖,看起来比人族的孩子还要可爱几分。当华棠看到小姑娘腰间挂着的玉佩的时候,心下了然,这玉佩可以防止气息泄露。不论是什么种群,只要戴上这玉佩,旁人就看不出这人是什么。 华棠挑眉:“小妹妹。这风筝,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 “我,我的。” 小姑娘委屈巴巴,脸颊的肉堆在一起,实在可爱。 华棠摸着下巴,“好吧,你说是你的,姑且算是你的吧。这大冬天,跑来放什么风筝?” 小姑娘听不懂华棠的问话,睁着大眼睛盯着华棠,似乎是察觉到华棠身上有些凶狠的气息,吓得浑身一抖,泪珠子要落下来。 华棠虽说凶狠了些,但怎么说也不是个欺负小姑娘的人,忙把风筝塞进小姑娘怀里,皱着眉头吓唬道:“给你,别哭!” 小姑娘抱着被强行塞进来的风筝,吓得一愣一愣,白嫩的脸上,红彤彤的眼睛显得格外突出,她撇嘴,“坏,坏哥哥!欺,欺负……” “欺负,欺负什么?我要是欺负你,你还能好好站在这里?!!” 华棠皱眉,好嘛,一个破小孩都说他坏。虽说他自己也觉得自己坏,可被一个四岁大小孩说坏,终归心里不大痛快。 小姑娘抽鼻子,“凶,哥哥凶!” “小破孩。凶什么凶!我很温柔!” 丫华棠忒不要脸了。 自己不清楚自己有多少分量。 不说他身上全是阴狠邪恶的气息,就说,这天下偌大,没有一个见了华棠会诚信赞一声“温柔”的。。 华棠声音有些高,吓得小姑娘一屁股坐在地上,泪珠子滚滚而下,开始抽噎,一会儿就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开始打嗝。 “哇!呜哇!呜呜呜……” 你且瞧瞧,单凭这小姑娘吓得直哭,就说明,华棠绝不是一个温柔之人,绝和他口中温柔不沾半点边儿。 哭声如同魔音贯耳,华棠捂着耳朵,脑门上青筋突出,心中哀嚎。 天呐!头皮快要炸了! 这什么破小孩! 若说一个大点的孩子站在他面前哭,他肯定二话不说上去揍一顿。毕竟,在他的心目中,没有什么是打一架解决不了的。 可是…… 看着这个小不点,华棠觉得,自己有那么一瞬间想临阵脱逃。 华棠从来没有和小孩接触过,不会哄小孩,皱着眉头想了想,想起自己小时候最喜欢吃糖,忙从怀里随身带着的小兜里取出几颗牛扎糖,递到小姑娘面前。 小姑娘眼睛眨了眨,不知道华棠手里拿着的这白白的东西是什么,嘴角一拉,又要落泪。 华棠心一狠,将牛轧糖喂进小姑娘嘴里,小姑娘尝到了糖味,先是一愣,随后笑起来,吧咂着嘴,红红的嘴上沾了口水,亮晶晶的。 “好,好哥哥。”小姑娘声音软软儒儒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却笑得弯成月牙儿。 “这就算好了?”华棠有些不理解小姑娘的脑回路,看着小姑娘短腿短胳膊。皮肤白皙,脸肉嘟嘟的,一把掐在小姑娘脸上,“你怎么跑这来了?不在自己家屋子?” 小姑娘吃了糖,也不管华棠掐她的脸了,拍着肉嘟嘟的小手,笑得眼睛眯起来,“好,好!” 华棠心道:莫不是个傻子? 小姑娘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华棠挑眉,不知道姑娘想干什么。却见小姑娘跳起,一把抱住华棠,眼睛亮晶晶的,肉嘟嘟软绵绵的脸蹭了蹭华棠的脸,莲藕似的胳膊搂着华棠的脖子,吧唧一口在华棠脸上亲了一下。 她亲我? 口水? 口水还带着牛轧糖的味道。 华棠身影有一瞬间的僵硬,控制着力道,狠狠一把将小姑娘推开。 “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华棠胸口大幅度起伏,指尖快要碰到小姑娘的鼻子,眼神恶狠狠,“你知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你个小兔崽子!” 背后瀑布冲来,有鱼一起被冲下来,在石头上又炸开,炸出一朵白色的花。 在石头上,坐着一个十六岁的黑衣少年,面容绝艳却凶狠,他前面是一个四岁大,啃着糖吧唧吧唧嘴吃得满脸开心的小姑娘。此刻两人却正在讨论“男女授受不亲”的问题。若是这副景象被华棠那些狐朋狗友见到,定会笑掉大牙。而华棠浑然不觉有什么不对劲,脸上浮现了红晕,眼神还是凶的,盯着那小姑娘。 姑娘抱着华棠伸在她面前的指头,啃了啃,觉得不甜,又摔下,噔噔噔抱着地上的风筝往远处跑。 华棠拉住小姑娘,蹲在小姑娘面前,眼神凶狠,指着自己,“我,是坏人!你,不能随便亲一个坏人!” 小姑娘看着华棠那张故作凶狠的脸,点点头,伸出小胖手去取华棠怀里的糖袋子,拿了一颗糖放进嘴里,笑眯眯的。 华棠撇嘴,心想:自己和一个小姑娘较什么真。 “你娘亲一个月前用竹板打了我三十下。半个月前,让我在那瀑布底下站了一整天,没吃一口饭。十天前,让我背一本比你还厚的书,不背下来不能出门。七天前,罚我负重跑,绕着千霖观跑了五十圈,从天亮跑到傍晚。昨天,让我把这千霖观中所有弟子用过的碗筷洗一遍。”华棠哼哼两声,“你看你,你还吃我的糖。一点都不客气。” 小姑娘听不懂,往华棠嘴边递了一颗糖。华棠吃进嘴里,咬得嘎嘣脆,仿佛咬的是先生的脑袋。 “哥哥,乖。”小姑娘拍拍华棠的肩膀,呼噜一把,仿佛摸的是一只小猫。 乖什么乖?哄狗呢?哄司子霄呢? 华棠是不敢相信这小姑娘了,一会说他坏,一会说他凶,一会又说他好。果然,李灵琼说过的,女人都是善变的动物,一会一套,骗得男人团团转。 吃了糖,华棠平息了一下内心的怒火,看着眼前这个小不点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摇头。 华棠没好气,“名!字!” 小姑娘又摇头。 华棠叹气,按捺住想要痛扁小姑娘的想法,那小姑娘弱着声音回答,“阿娘,阿娘。生死,不知,没,没有……” 小姑娘口齿不清,华棠却大概是知道了。这姑娘没有名字,因为她是半魔。席羽先生觉得,这小姑娘该活不长的,能活到哪天算哪天,就不给名字了。既然这小姑娘生死不知,那就不给世间留下一丁点痕迹好了。 没等华棠从里面尝出些什么难以言喻的伤心来,那小姑娘就一个劲儿的扰他。 “哥哥,不生气,俊。”小姑娘一手拿着风筝,一手在华棠脸上摸。 “等等!” 华棠呼吸一窒,瞳孔一缩,拉住小姑娘的手臂,将袖子掀起才看见,小姑娘白嫩手臂上全是青紫的痕迹,还有一些不容易看见的针孔,隐隐渗出血来,“怎么回事?” 华棠心中隐隐出现了一种可能,利剑一般的眼神射向小姑娘。 姑娘手臂一缩,眼神怯怯的,仿佛受了什么打击一般,抱着头蹲下,颤声道:“阿娘,阿娘,是,错,莫打,莫打!” 华棠将姑娘头扳起来,果然,小姑娘又开始哭,眼泪落到华棠手上,也不知道心中什么滋味,华棠还是硬着脖子哄孩子道:“不哭,不哭。” 突然,有脚步声响起。 “华棠!小鬼!” 华棠看过去,女先生席羽跑过来,冷清的脸色不复存在,转而是一脸惊慌,眼中闪过凶狠,华棠正好看到。 女先生一下子跑到小姑娘身边,抱着小姑娘便走,期间,没有看华棠一眼。 在她背后,华棠蹲在地上,看着女先生青色的背影,目光沉沉。 席羽小跑着将小姑娘带回院子,手臂一松,小姑娘落在地上。姑娘摔疼了,手撑着地,仿佛被刺到一般又收回来。 “你怎么回事?啊?” 小姑娘抽抽搭搭,不敢出声。 “我养你容易?啊?跑出去干什么!被别人看到?然后把你的存在昭告天下?然后,我身败名裂?” “都怪你爹,若不是你爹,我能在有未婚夫的情况下有了你?还是个魔族?我怎么活啊?我是这大陆上被人尊敬受人敬仰的席羽先生啊,我曾经多么风光啊,多少人面前会称赞我,背后会说一句巾帼不让须眉!” “是你爹!是那个魔族!我恨不得从土里把他扒出来,狠狠鞭尸一百天!” “都怪你!是你,让我永远不敢出头,这辈子就这样了!是你!” “你哭什么哭?你有什么委屈?我才委屈,我才委屈!我的父母,我的未婚夫,我的成就,我的未来。我守着那些辉煌的过去,现在只能在这里和你如同蜗居一般!你哭,我也哭!我能哭吗?我哭给谁看?” “别哭了!” “你再哭,我就杀了你!谁都不要好过,我也死,死了就好了!” …… 华棠站在外墙的墙角,看着自己脚上穿着的靴子,以及沾了水已经结冰的衣摆。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升起来了,夜色无边,月光如炼,不远处的树林中闪过几声野兽的叫声,给夜晚更添凉意。 太阳炙烤着大地,空间仿佛被扭曲;大地干涸开裂,几乎没有什么植物生长着;周围很安静,只有偶尔什么大型鸟类振翅飞过的簌簌声。 “正午时分,审判开始。” 苍老干枯的声音在这方大地响彻,带着不容反抗的浩势如飓风般摧枯拉朽席卷而过,扫过沙漠,绕过山丘,穿过荆棘。 那风暴如此势不可挡,却自发在那个被众神定罪的神明身前停下。 神明一身白麻粗布,手腕和脚腕都被铁链贯穿,被深深禁锢在峭壁。透过白布,隐约可以看到,他身上是一层一层血液凝固而成的斑驳痕迹。在他的脚下、四周的山峰、远处的枯木上,有无数蓄势待发的秃鹫,只等审判结束便可饱餐一顿。 饶是如此狼狈,神明一双紫色眸子依旧淡漠,带着高高在上的神性。 那如同枯木般粗糙的声音又开始了。 “桑榆之神,掌管潮升潮落,日月更迭。” “甲子年初,大陆人口锐增,神树曾指示,增加雨水增长潮势以削减人口。桑榆之神不尊指令,擅离职守,偷取神树树枝投入人世。” “此后,为逃脱审判,桑榆之神叛逃众神之巅,十二年未有音讯。” “乙丑年,大陆人口已达峰值,大陆资源空间不足。自此,战争爆发,死伤无数,生灵涂炭。” “而引发这一切的,正是桑榆之神十三年前的一时心软。” 神明目光淡淡落在他脚下的一只秃鹫身上。 他似乎是没什么想法的,只是在放空自己。但身为神明,怎么会有发呆的时候,或者说,身为神明,他是分不清发呆和专注的。 “遵从神树指令,审判俞桑之神三百年禁闭。白昼经受太阳炙烤,夜间遭受极寒。每日正午,必受一次剥皮抽筋之苦,血肉被秃鹫分食。一刻钟后血肉重组。三百年,日日如此。” “审判结束。桑榆,可有辩解?” 神明总算从放空的状态抽离,他的目光依旧淡漠,声音没有一丝起伏,“无一字辩解。” 周围又恢复了安静。 阳光更加炙热,仿佛不将这一片地方烤熟誓不罢休。 神明身上终于有了变化。 他身上的铁链开始游走,手腕处和脚腕处的链子向山石里钉得更深了,那铁链上突显倒刺,在神明身上划过,留下深深的血**壑。 铁链越来越紧。 神明的脸上终于浮现痛苦的神色。 很快,地上积了一汪血水。神明身上已经血肉模糊。 秃鹫们早已迫不及待,扑闪着翅膀,争前恐后飞在神明身前啄那血肉。 一刻钟后,秃鹫们飞走,一个完好无缺的紫眸神明依旧被钉在峭壁上。 他斑驳的衣角顺着山风飘荡。 深渊里总是这样,弱肉强食是主旋律。不管你是亲生的还是深爱的,没有拳头就没有食物,没有力气就没有空间。这是一片不被神明眷顾的地方,只有强大才有话语权。 小麻雀的祖祖辈辈都在深渊,再没有谁比他更深地体会到强大的含义了。 “我真是一个小可怜。”他这样感慨道。 从极远的边界飞回,小麻雀翅膀都要飞断了。 “这深渊里,别的动物都有肉吃。只有我,爹不疼娘不爱,嫌占空间吃的多还被种族驱逐。我并没有那么能吃,好吧。而且我小小的,就算占空间也就一点点。” 小麻雀瞅瞅自己扁平的小肚子,满脸委屈。 “行,我不吃肉,不吃肉吃草还不成?可那臭长虫,就躲在葡萄藤里。要不是我溜得快,怕不是现在就在那货肚子里了。” “那长虫可是个吃鸟不吐毛的玩意儿!” 越想越气,小麻雀干脆停了下来,反正他现在也是一只流浪鸟,去哪里都一样。 小麻雀停在一堆杂乱无章的石头里。 他翅膀扇一扇面前那块石头,觉得干净了些,就把嘴里的葡萄放上去。 “也不知道这葡萄酸不酸。” 微微活动一下嘴巴,小麻雀正打算吃这可能酸不拉几的葡萄时,才突然想起来他应该先勘察一下地形。他心想,他真是一只傻鸟,这样下去怕是被吞都反应不过来。 甫一抬头,小麻雀就对上峭壁上一个被束缚着的庞然大物。他瞳孔微缩,腿一软,翅膀没扑棱起来,一屁股坐在碎石上。屁股上受了疼,他又咕叽咕叽弹起来。 一神一鸟相视无言。 神明一身斑驳的白衣,如墨般长发落在背后胸前,他一双紫眸淡漠无波,仿佛世间万事都入不了他的眼睛。通身自如的风度,仿佛蕴含无尽危险却风平浪静的海面,一身灼灼风华都掩盖于白麻粗衣之下。 唯眼角一颗痣流转万千风华。 小麻雀看得痴了,喃喃出声:“天底下再没有这样的神明了。” 但出口的却是:“咕叽咕叽。” 小麻雀扑闪翅膀,落在神明肩头。 “你就是那个被众神审判的神明吧?” “听说每日要遭受剥皮抽筋生啖血肉之痛。天呐,我被划伤都疼得很,都不知道你是怎么忍受千刀万剐的疼。” “看在你这么可怜的份上,就给你一颗葡萄吧。”小麻雀叼起一颗葡萄,凑到神明嘴边,眨巴眨巴黑豆似的眼睛,示意神明可以吃葡萄。 神明面无表情吞下。 小麻雀凑在神明脸前看了半天,心中疑惑。 难道这葡萄不酸?怎么可能,深渊里长出来的葡萄不可能不酸吧。可是,他的表情怎么还这么淡定?难道真的不酸?也有可能吧,凡事都有例外,万一这葡萄真的不酸…… 小麻雀吞了一颗本应该小口啄的葡萄,瞬间,鸟的脸都酸扭曲了。 “呸呸呸,酸死鸟了。” 小麻雀在石头堆里蹦来蹦去,酸得不能自已。 神明淡漠的神色终于有一点变化了,似乎他也为这么蠢的一只鸟感到惭愧。 证实了神明无法行动,小麻雀才放心地吃了这一顿可以堪堪称作食物的饭。 小麻雀反正无处可去,吃完葡萄后的一个下午就在神明周围闹腾,叽叽喳喳乱窜不停。而神明就用古井无波的眼神盯着小麻雀一会儿啄啄铁链,一会儿啄啄头发,上下折腾。 临近日落,小麻雀在神明肩膀打盹。 小脑袋一点一点,突然,就要掉下去,小麻雀瞬间清醒了,用警惕的眼神盯着神明的侧脸,哼道:“你是不是在打什么坏主意,以为我要在这里睡觉是不是?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可是有家的鸟!” 语罢,小麻雀飞走。 山石背后,小麻雀探出半个身子,暗暗瞅了神明一眼,又转身回来,全身如同没有力气般软了下去。 他小小的脑袋里装了大大的烦恼,他有个毛的去处! 但鸟不能输志气,不能被别人知道他是一只被驱逐的可怜巴巴的小鸟,尤其不能被神明知道。 不能丢脸! 看着这一堆乱石,小麻雀心想,他只能在这里凑活一夜了。 而此刻的神明终于把目光聚焦在一起,盯着远处山石背后的一小撮灰色的毛。他当然知道,这就是那小麻雀。 通过一个下午的观察,他终于得出一个结论:这是只傻鸟。 深渊的气候太反常了,白天,太阳炙热得能烤熟大地,但夜间气温又低得能在地面上结霜。这是一片不被众神眷顾的地方,甚至,这是一块被众神遗弃的地方。 深渊里的情谊算是淡到极致,勾心斗角才是主流。 但这小麻雀和神明算是愈发熟悉。 每日的拂晓,小麻雀从睡梦中醒来,迎来一日中第一缕阳光。自此,他开始出发,穿过荆棘遍布的荒原,飞过满是沙石的大漠,越过茫茫大山,途径无数危险,在深渊边界摘些苹果、葡萄、枣。 他太弱小了,和大型鸟类抢不过肉食,也和小型鸟类争夺不了碎肉。 他只能飞到远远的边界,摘些果子勉强裹腹。 当他飞回去时,已经过了正午,也错过了神明的痛不欲生。 神明的痛苦对于他而言,仿佛只是一个虚幻的传闻。 “今天摘了五颗枣,只能分给你两颗。” 小麻雀将藏在嘴里的五颗枣吐在石板上,叼起一颗凑在神明嘴边。那枣上还有小麻雀晶莹的口水,若是旁人还会嫌弃,可神明半分不觉,吃到嘴里。 对于神明而言,他的生命太过漫长了。 哪怕是这三百年的痛苦,对于他而言,也不过如此。这世间什么生命,在他眼中,也只是生命。秃鹫也好,小麻雀也罢,甚至是众神,都不过虚晃。他看惯了无数日起日落,潮涨潮汐。 而对于小麻雀来说,口水什么的,根本不值一提。 人燕子的口水还叫燕窝呢,大滋补!都是鸟,我麻雀的口水也滋补呢!怎么,瞧不起麻雀的口水? 小麻雀立在神明肩膀上,啄一会儿枣,啄一会儿神明的脸。 “今天,我差点就被丛林里的大猩猩逮住了,好不容易趁机逃走了。为了这五颗枣,我可是连命都豁出去了,你知道吗,你吃的两颗枣,是我五分之二的生命。” “虎口夺肉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 小麻雀絮絮叨叨半天,听在神明耳朵里就变成了咕叽。 实在聒噪。 神明微微侧头:“小雀儿,你知道,为什么除了正午,没有什么生物靠近这周围?” 还没有从神明会说话的震惊中回过神,只听神明又开口道:“因为除了正午,我也会吃肉的。” 吃肉!吃肉! 小麻雀吓得踉跄一下。 吃肉,他该不会是想吃我吧? 天呐,这个神明已经丧心病狂到连他这个小身板都不放过了吗?这么残忍的吗? 小麻雀结结巴巴开口:“我给你吃的了,虽然不是肉。而且……而且,我不好吃……” 神明完全侧过头来,盯着麻雀:“我也会吃麻雀的。” 小麻雀身上的羽毛都炸了起来,眼神惊恐。 他看到了神明说话时露出来的森白的牙齿,一张一合。 他仿佛能看到曾经在那白色的牙齿上残留着的血肉,牙齿张开又合上,瞬间,血水就炸出来。下一秒,那血肉就变成一只麻雀,麻雀嘴里呼喊着不要,但牙齿毫不留情地咬下来! “咕叽咕叽!” 要杀鸟啦! 小麻雀翅膀扇地飞快,一溜烟就不见了踪迹。 身后,神明云淡风轻:“胆小鬼。” 宫以筠道:“他早年是我父亲的客卿。” “后来呢?” 宫以筠道:“与我父亲观念不和,各走各路散了。” “哦?”华容嘴角勾了个绚丽至极的笑容,两根手指伸出,捏着宫以筠的耳垂,问道:“那么,我可以问,是什么时候吗?” 屋内还保持着客房最开始的样子,却无端填了几分诡异的气息,将这一方天地笼罩,让人难以呼吸。宫以筠喉结上下动了动,测了侧身,似乎想要避开华容的触碰,但华容没有让他如愿,手中使了两分力气,耳垂变得通红。 “阿筠,不能说吗?” 宫以筠道:“华容,我不想让你参合进来。” “可是,我已经参合进来了呢。” 宫以筠顿了半响,才道:“两年前。” 果真是两年前啊。 华容坐在桌子上,和宫以筠一样高。他将头埋在宫以筠肩膀,鼻尖是宫以筠身上好闻的花香。华容手臂无力垂下,手指攥紧,咔咔作响。他想,这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问出口了。 “阿筠,可以和我解释两年前发生了什么吗?” 宫以筠手臂搭在华容背上,轻轻拍着,像是哄一个不懂事的小孩,他尽量用最温和的声音,却还是说出了华容最不想要的答案,“阿容,对不起。” 华容将宫以筠推开,眼睛酸涩,手掌握成拳,舍不得伤宫以筠半分,只好转身将桌子砸了,他颤声道:“两年前的事情,我真的忘不掉。你知道被刨内丹有多疼?我躺在破烂的床上,感受着刀子在我身上一刀一刀割下。我感觉身上的血仿佛流干了,每次我觉得我快要死了,又被一刀刺回来。我真的,很疼。我抓着那人的腿,我说‘我疼,真的好疼’,那人却将我一双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掰开。我数过,那人在我身上割了一百三十二刀。整整一百三十二刀,每一刀喊的都是你的名字。” 宫以筠轻声道:“阿容,你会知道的,我是为你好。” “呵……”华容扯了个难看的笑容,目光如同利剑一般射向宫以筠,“你知道什么是为我好吗?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为什么,为什么替我做主,你哪里来的自信?” 华容摔门而去,屋内,宫以筠脸色苍白,险些站不住身子,寻了个椅子坐下,半响无言。 摔门之后,华容又有些后悔,可随即他又掐灭了这个念头,心道:哈巴狗做久了,不能再这样了,他要做一只尊贵的贵宾犬,要做那种要人放在怀里好生哄着的贵宾犬。呸呸呸,什么贵宾犬!他才不是狗。 楼下,华容寻了个桌子坐下,叫了店小二过来道:“这桌添些酒水,随便弄些吃食。去醉仙楼买些菜,我说了你记住。清蒸鲈鱼,做完之后葱姜蒜都挑出来;红烧排骨,排骨要水煮洗过两次的;蒜茄子,蒜多放,醋少放;一碗小米饭;一碟玫瑰饼,中间放些切碎了的陈皮;一碟绿豆糕送去天字一号房间” 店小二嘴角抽搐,他怀疑莫不是遇见一个神经病,这人打扮怪异,要求奇葩,有几分神经病的模样,但在看到华容递过来的银两,还是歇了问句“你有毛病啊”的念头,点头哈腰去买了。 华容觉得这番试炼必然出了什么问题,打算夜晚亲自去李府探一探。 临行前,他去做了一件事。 李府很大,华容从今天翻过去的墙头又翻过去,紧贴墙壁。月光洒下,刚好将墙壁这一角落落下阴影,而华容一身黑衣,仿佛融入黑暗。 整个李府十分安静,华容走去后院。只站了一会,华容就察觉不对劲。此时并不是深夜,后院里屋子却没有一间亮着灯,哪怕真的有人这么早睡,可李府家业这么大,女眷相必也十分多,可后院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他双手合十,一掌拍在地上。周围一方地上开始冒出黑烟,先是一只苍白带着淤泥的手骨头爬出来,再是整个身子,那骷髅半跪身子,头颅深深埋在地上。 华容将手指放在那骷髅头上,闭着眼睛,与骷髅对话。 华容问:“此为何地?” 骷髅答:“此为精灵族地。” 精灵族地?大陆上最新消息,精灵族是隐居在雁回山曲柳树林中央生命之树的。 华容又问:“尔为何人?” 骷髅答:“精灵族族长。” 族长!华容瞳孔收缩,手下一抖,那骷髅挣扎着要沉入地底。华容又是一伸手,将骷髅拉住,手指重新放上去。 华容问:“谁杀了你?” 骷髅答:“神族。” 华容通身陷入冰凉,怎么可能?神族自诩尊贵,不屑于参与世事,更何况,近三十年没有神族的消息。哪怕魔族封印松动如斯,人界给神族的消息都仿佛石沉大海,得不到半点回应。况且,人界除了神族,其他种族都带有神族血脉,尤其精灵族,被称作“近神”,是最像神族,也是最受神族庇佑的。 华容问:“精灵族现在在哪里?” 骷髅答:“此间各处。” 华容存了疑,心想莫不是这骷髅撒谎。手指撤去,骷髅重新进入埋入地底。华容起身,略一思索,将这府里搜索完毕,却发现这府邸已经成了一座空府。 云来客栈,华容推开房门,大步走到床边,扫视床边。果然,被子已经掀开,露出里面的长枕头。又推开旁边一间房门,房间内,宫以筠穿着中衣坐在床边,见华容进来,揉了揉眼睛。 华容走过去,无意识缓了声音道:“吵醒你了?” 宫以筠道:“没有。去探查,有结果了吗?” 华容摇头道:“我先将你送回去,我再去雁回山一趟。” 宫以筠和李家主的关系暂且存疑,宫以筠的安全,华容就保证不了。如此,将他送回去才是最安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