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终军的交谈

赵籍道：“方才子云说，民为邦本，本固邦宁，这话出自《尚书·五子之歌》，自然是至理名言。但某也读过《尚书·洪范》，其中有云：‘天子作民父母，以为天下王。’既是父母，便有教导之责，亦有管束之权，若百姓行为失当，难道也一味迁就吗？”

　　终军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亮光，知道赵籍这是在考较他，沉吟片刻：“将军所言极是，《尚书·洪范》确有此言。但某以为，‘作民父母’与‘管束百姓’并不矛盾。父母爱子，既会呵护，也会教导，甚至会惩戒。但惩戒的目的是为了让子女改正错误，而不是为了发泄愤怒。同理，朝廷管束百姓，目的是为了让百姓遵纪守法，而不是为了让百姓恐惧。”

　　赵籍点了点头：“那子云以为，当下朝廷的管束，是出于教导之心，还是出于愤怒之意？”

　　终军沉默了片刻，道：“某不敢妄议朝政，但某以为，张御史等人用法过于严苛，有时已经超出了‘教导’的范畴，近乎于‘虐民’。商纣王‘重刑辟，有炮格之法’，最终导致民怨沸腾，国破家亡，前车之鉴，不可不察。”

　　赵籍心中倒是洒然一笑，倒是没有想到，终军这小子竟然敢在他面前直接批评张汤，甚至引用了商纣王的典故来类比，这份胆识，已经不是“难得”二字可以形容的了。

　　赵籍淡淡一笑：“子云，这话在我这里说说也就罢了，在外面，切不可轻易对人言。”

　　终军拱手道：“将军放心，某知道轻重，今日若非将军问起，某也不会说这些。”

　　赵籍点了点头，换了个话题：“子云方才说，朝廷应当更多地考虑百姓的感受，但某在边塞多年，深知一个道理，有时候，为了让大多数人过上好日子，不得不让少数人受苦。比如算缗令，确实让商贾们受了损失，但朝廷用这笔钱来修建水利、赈济灾民、充实军备，受益的是天下的百姓。这其中，如何取舍？”

　　终军沉思了片刻，道：“将军这个问题，某以为，取舍的关键，在于‘公平’二字。若是让少数人受苦，是为了让多数人受益，且这少数人确实是该受苦之人，那便无可厚非。但若是让少数人受苦，仅仅是因为他们无权无势，或者仅仅是为了满足某一个人的私欲，那便是不公。”

　　“就拿算缗令来说，某并不反对对商贾征税，但某反对的是告密之风的蔓延，告密者为了赏金，不惜诬告邻里，导致无数无辜之人倾家荡产。这已经不是‘让少数人受苦’，而是‘让好人受害’，长此以往，人人自危，社会风气败坏，后果不堪设想。”

　　赵籍听完，不得不承认，终军的话，句句在理，这个年轻人，虽然年轻，但看问题的深度和广度，已经超过了很多在官场混迹多年的老油条。

　　“子云，”赵籍缓缓道，“你今日所言，倒是让我受益匪浅。”

　　终军连忙拱手道：“将军过誉了，能与将军交谈，是某的荣幸。”

　　一旁的荀瑜适时插话道：“君侯，子云虽然年轻，但才学确实出众，某以为，将来若有机会，君侯不妨多提携提携他。”

　　赵籍笑了笑：“文瑾推荐的，自然不会错。不过，提携是一回事，能不能成器，还要看他自己。子云，你还年轻，有的是机会。但切记，锋芒太露，容易折断；藏锋于鞘，方能持久。”

　　终军郑重地拱了拱手：“将军教诲，某谨记在心。”

　　几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话题从经义到时事，从边防到朝政，终军都能侃侃而谈，言之有物。

　　赵籍越听越觉得这个年轻人确实不简单，不仅有学问，更有见识；不仅能引经据典，更能结合实际。

　　说到边防之事，赵籍故意提起匈奴残余势力的问题，试探终军的看法，终军略一思索，道：“某以为，漠北之战后，匈奴元气大伤，短时间内难以恢复。但草原广阔，匈奴人逐水草而居，我军难以彻底剿灭。与其穷追猛打，不如采取‘以夷制夷’之策，扶持亲近大汉的部落，分化瓦解匈奴的力量。同时，在西域方向加强经营，切断匈奴的后援。如此，方可保北疆长治久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