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敖之死
十一月底,长安。
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在昨夜悄然而至。
清晨时分,长安城的屋顶、街道、宫阙的檐角,都覆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雪,车马行驶在积雪的道路上,发出的声响也被雪层吸收了大半,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种罕见的静谧之中。
未央宫宣室殿中,炭火烧得正旺,将冬日的寒意隔绝在外。
公孙敖死了。
消息是在三天前传到长安的,廷尉府派往北地郡押解公孙敖入京的使者,在半路上遇到了押送的队伍,准确地说,是遇到了押送尸体的队伍。
据生还的押送吏员交代,队伍行至一处山涧时,公孙敖趁看守不备,挣脱束缚,跳入了湍急的溪流中,等看守们手忙脚乱地将人捞上来时,已经气息全无。
廷尉府的仵作验过尸,确认是溺水身亡,身上没有其他伤痕,押送的官吏和看守都被隔离审查,但审来审去,也审不出什么异常。
那处山涧确实水流湍急,公孙敖手脚被缚,跳下去之后根本没有挣扎的余地,几乎是瞬间就被淹死了,廷尉张汤亲自复核了案卷,也没有发现可疑之处,最终以“押送途中自戕”结案。
消息传到宫中,刘彻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便宜他了。”
这四个字,为公孙敖的一生画上了句号,没有任何形式的哀荣,一个曾经封侯拜将的将领,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在了押解途中,甚至连正式的审判都没有等到。
赵籍是在当天傍晚得知这个消息的,荀瑜将廷尉府的公文送到他手上时,天色已经全黑了。
赵籍坐在书房中,就着灯火将那份公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沉默了片刻,灯火在铜灯中跳跃,将赵籍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火苗轻轻晃动。
“确认是自杀?”赵籍问道,声音听不出喜怒。
荀瑜点了点头:“廷尉府的仵作验过尸,没有外伤,确实是溺水。押送的看守也说,公孙敖一路上都很沉默,不吃不喝,似乎早有死志,廷尉张汤亲自复核过,没有发现疑点。”
赵籍没有再说话,只是望着窗外的夜色,久久不语。
公孙敖死了,死得如此突然,如此平淡,甚至有些窝囊。没有轰轰烈烈的战场对决,没有慷慨激昂的临终遗言,只是在一条不知名的山涧中,带着枷锁跳进了冰冷的溪水里,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结束了生命。
赵籍本来应该感到痛快的,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等待这一天,等待公孙敖付出应有的代价。
代郡那七千枉死的冤魂,张猛临终前那句“带兄弟们回家”的嘱托,一直压在他心头,让他无法释怀。
赵籍曾经无数次设想过公孙敖的下场,或者在狱中赐死,甚至是在战场上被自己亲手斩杀。
但当这一天真的到来时,赵籍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只是觉得有些空落落的,就好像一个追赶了很久的目标突然消失了,让人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君侯?”荀瑜见他久久不语,轻声唤道。
赵籍回过神来,摆了摆手:“没事。你下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