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长安
四月中旬,长安。
冠军侯霍去病出塞大捷的消息在暮春的长安城炸响,六百里加急的驿骑背负滚烫捷报,在暮色中冲入横门,踏着天街坚硬的石板一路疾驰至未央宫北阙。
当那份沾染塞外风尘与淡淡血腥气的军报被大长秋春陀呈到宣室殿御案上时,汉武帝刘彻正与几位近臣商议今岁上林苑春狩仪程。
展开军报,刘彻目光迅速扫过,驹衍河谷之战的过程和斩获,还有俘获名录……当“籍若侯产”、“相国沮渠”、“罗姑比”、“当户兰提”等一系列名字映入眼帘,尤其是斩首两千八百余级,俘获单于叔父籍若侯产,阵斩相国沮渠、单于叔父罗姑比、当户兰提三人等语句,即便是以刘彻的沉稳,眼中也不由得爆发明亮的神采。
“好!好一个霍去病!好一个冠军侯!”刘彻霍然起身,忍不住在御案后踱了两步,朗声大笑,“出其不意,攻其不备,长途奔袭,分进合击,斩将搴旗,俘其贵酋!此子用兵,果有卫、赵之风,更兼其独有的锐气!此捷报,当浮一大白!”
侍立一旁的春陀、严助、朱买臣、东方朔等人,虽未亲见军报,但从皇帝的反应和只言片语中已然明白必是大胜,且俘斩的必是匈奴核心人物,连忙躬身道贺:“陛下洪福,天佑大汉!冠军侯英勇,实乃陛下知人之明!”
刘彻畅快地笑了一阵,这才重新坐下,但眉宇间的兴奋依然清晰可见,随后将捷报递给春陀,命其传示几位近臣观看,自己则靠向御座,脑中思绪飞转。
“斩相国,俘叔父……去病这一下,可是结结实实打在了伊稚斜的脸上,不,是心窝上。”刘彻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去岁濡水、右贤王庭两场大败,匈奴元气大伤,伊稚斜好不容易压下内乱,收缩整合,意图喘息。去病这一仗,等于是告诉他,朕不给你这个机会!你想安稳舔伤口?朕偏要让你血流不止!”
刘彻看向同样面带振奋之色的几位近臣:“诸卿以为,此战之后,匈奴会有何反应?朝廷又当如何?”
严助率先道:“陛下,冠军侯此捷,政治意义尤重于军事。籍若侯产乃单于祖父辈,相国沮渠、罗姑比亦是近支宗室。此三人或俘或斩,对匈奴贵族士气打击之大,难以估量。伊稚斜本就威望受损,此败之后,其内部必再生波澜,那些本就心存怨望的贵族,或许会认为单于庭已无力保护他们,离心更甚。臣以为,朝廷当趁此良机,对匈奴内部可暗中散布消息,渲染此败,以加速其内部分化。”
朱买臣补充道:“严大夫所言甚是。然臣以为,伊稚斜趁乱自立,又于新败后迅速稳住局面,绝非易与之辈。此败固然痛彻骨髓,但也可能迫使其更紧密地抱团,以应对我朝压力。朝廷后续举措,需刚柔并济。一方面,陛下可对冠军侯及有功将士大加封赏,将此捷报传示各边郡乃至天下,以鼓舞军民士气,震慑塞外;另一方面,对乌桓等部的抚驭需落到实处,使其真切感受到归附之利。同时,边郡防务切不可因一场大捷而松懈,反需更加警惕匈奴可能的报复性袭扰或拼死反扑。”
东方朔则带着他特有的诙谐与洞察说道:“陛下,霍骠姚这一拳,打得匈奴眼冒金星,鼻血长流。接下来,这头受伤的野狼,要么夹着尾巴躲得更深,舔舐伤口时更警惕,甚至会偷偷磨利爪牙;要么,就会在剧痛和羞辱刺激下,变得更为疯狂,不顾一切地反咬。臣观伊稚斜性情,似更偏向后者,然其新败之余,力有未逮,故近期恐以隐忍躲避为主。朝廷正好借此窗口,行冠军侯、车骑将军前议之策,以精骑持续巡弋施压,屯田筑塞巩固根本,通西域以断其右臂。待其爪牙稍利,欲反扑时,我之篱笆已固,刀锋更利矣。”
刘彻听着几位近臣的分析,微微颔首。
众人所言,皆有其理,胜不骄,败不馁,时刻警惕对手的反扑与变化,这是一位成熟帝王应有的素质。
“诸卿所言,俱是老成谋国。”刘彻缓缓道,“此捷确需大庆,以彰国威,励将士。传朕旨意,明日大朝,当众宣示冠军侯捷报。对冠军侯及有功将士,着少府、丞相府、御史大夫府、大将军府、车骑将军府共议赏格,务必从厚从速!阵亡将士,优加抚恤。此战缴获,除必要补充军用,余者可酌情赏赐有功士卒及边郡吏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