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慕君故
刘嫚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赵籍随意搭在膝上的手上,那是一双修长而有力的手,手背上有几道淡白色的旧伤痕,虎口和指腹处有着明显的厚茧。这双手,曾拉开龙首弓于万军之中取敌酋,曾紧握涯角枪单骑冲阵挟死悍将,也曾执朱笔批阅决定北疆万民生死的文书。
就是这双手,刚刚在白日繁复的礼仪中,牵引着她,完成了同牢、合卺的仪式。
刘嫚的心跳,不知为何,忽然漏跳了一拍,脸颊也有些微微发热。慌忙移开视线,却又不知该看向何处,只得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
“公主在宫中时,平日都喜欢做些什么?”赵籍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想找一个不那么沉重的话题。
刘嫚怔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她想了想,细声答道:“平日……多是随傅姆读书,习字,有时也学些琴艺,女红。母后得闲时,会考较功课,或是说些前朝旧事与宫中典制。偶尔……也与弟弟玩耍片刻。”她的声音渐渐流畅起来,说到弟弟时,眼中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温柔。
“读书好。”赵籍颔首,“不知公主都读些什么书?”
“多是《诗》、《书》、《礼》,也略读过些《春秋》、《论语》。父皇说,女子亦当明理。”刘嫚答道,语气中带上一丝属于好学少女的认真。
“陛下所言极是。”赵籍表示赞同,随即道,“府中藏书不多,但也有一些,公主若有兴趣,可随时取阅。若有想读而府中没有的,也可告知王泓,让他设法寻来。”
刘嫚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似乎对这个允诺感到些许雀跃,轻轻点了点头:“嗯,多谢将军。”
话题似乎就此打开,赵籍又问了问宫中饮食与四季景致等闲话,刘嫚一一回答,虽然依旧拘谨,但言语间的生涩与紧张明显在减少。偶尔也会鼓起勇气,问一两个关于边塞风光或是真定老家风物的问题,赵籍便拣些不那么血腥或者相对有趣的见闻说给她听。
气氛在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中,渐渐松弛下来。
然而,两人都心知肚明,有些话,终究需要说开。
又一阵沉默降临。
这次,刘嫚没有避开赵籍的目光,抬起头,清澈的眼眸直视着赵籍,烛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一种奇异的勇气与决绝,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将军,”刘嫚开口,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与坚定,“有些话,嫚儿思量许久,觉得……应当与将军说。”
赵籍神色不变,只微微颔首,示意她说下去。
刘嫚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积蓄力量,然后缓缓说道:“嫚儿知道,这场婚事,是父皇的旨意,关乎朝廷,关乎……许多利害。母后也与嫚儿说过,嫚儿嫁与将军,不仅是嫁与一个人,更是……连系着许多。”她的措辞很谨慎,但意思表达得很清楚,并没有回避这场婚姻的政治属性。
“但是,”刘嫚话锋的一转,目光紧紧锁住赵籍,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好似在燃烧,炽热真诚,“嫚儿今日想告诉将军的,并非只是这些。”
刘嫚停顿了一下,似乎接下来的话需要更大的勇气才能说出,脸颊染上了更明显的红晕,但眼神却没有丝毫闪躲。
“自甘泉宫清凉殿初见,到后来数次听父皇、舅父、母后,还有去病表兄说起将军事迹,河南两阙名王,龙城奇袭,濡水大捷,经略北疆……嫚儿虽深处宫中,亦常心向往之。”
“嫚儿敬将军是国之栋梁,是父皇信赖的股肱之臣,是护卫边疆让百姓得以安生的英雄。也知将军为人,重情守义,勤勉克己,非是那些只知夸夸其谈或是倚仗门荫的纨绔可比。”
刘嫚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无比,带着毫无矫饰的坦率与热忱:
“今日成婚,固是奉父皇之命,承母后之教。然则……”
她再次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那句在心中盘旋了不知多久的话语,终于说出了口:
“非为其他,但慕君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