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盘
三月二十六,午后。
濡水南岸,河湾却月阵前,已成人间炼狱。
自清晨第一波试探性进攻被汉军弩阵粉碎后,左贤王又发动了两次更大规模的攻势。
第二次,上万乌桓、鲜卑骑兵分三路冲击弧顶与两翼衔接部。
第三次,混杂部分本部兵马的轮番猛攻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日头从东天移至中天,又微微西斜,炽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烘烤着濡水两岸。
却月阵前,尤其是弧顶正面宽约两里的区域内,层层叠叠铺满了人与马的尸体,更多伤者在血泊中挣扎哀嚎。
鲜血浸透河滩土地,汇成暗红溪流缓缓淌入濡水,将下游大片河面染成诡异的暗红。
断箭、碎兵、破旗混杂在尸骸间,许多尸体已被反复践踏得不成人形。
汉军阵地同样惨烈,车垒、盾墙多处破损,插满箭矢的车辆如巨大刺猬。
壁垒后,汉军伤亡持续增加,虽凭严密阵型、精良装备与强弩威力,汉军予敌数倍杀伤,但箭矢消耗惊人,体力透支缓慢而致命,面对一波波涌来的敌人,精神压力几乎将人压垮。
许多弩手因高强度操作劲弩,双臂肿胀发抖,虎口崩裂,弓箭手箭囊已空大半。前排长矛手、刀盾手换了数茬,伤亡者位置由预备队补上,新补士卒脸上同样带着疲惫紧张。
汗水浸透每个汉卒内衬,血腥与死亡气息无处不在。
但这座背水之阵,仍矗立在匈奴骑兵狂暴浪潮中,任凭潮水冲击拍打,纵然伤痕累累,岿然不动。
弧顶中央,那面“赵”字将旗始终高扬,如定海神针维系全军士气。
濡水北岸,左贤王金狼大纛下。
且鞮黎脸色铁青,嘴唇紧抿,腮边肌肉抽搐,双手死攥马缰,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南方那道啃不下的阵地,又扫过阵前堆积如山的己方尸体,胸膛剧烈起伏。
从清晨到现在,三个多时辰了!
投入超过两万附庸与部落战士,发动数轮猛攻,死伤近万!
可汉军阵地,除外围车垒盾墙有些破损,阵线向后压缩区区十几步,整体仍稳如磐石!
汉军弩箭仿佛射不完!汉军士卒仿佛不知疲惫恐惧!
耻辱!天大的耻辱!
六万大军,被不足万名的汉军,其中大半还是步卒,挡在河边不得寸进!
消息传出,他左贤王且鞮黎将成为草原笑柄!大单于如何看他?那些心怀叵测的部落如何想?
更要命的是,孤涂还在汉狗手里!每拖延一刻,孤涂多一分危险!那些汉狗,会不会已下毒手?不,不会!赵籍留孤涂是为要挟!可万一呢?万一汉狗狗急跳墙……
“大王!”一名满脸血污丢了头盔的乌桓小王连滚带爬跑到大纛前,哭嚎道:“不能再冲了!勇士们死伤太惨!汉狗弩箭太厉,冲不上去啊!儿郎们……死怕了!”
“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