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中事
几乎在韩豹踏出馆驿的同时,城东军营辕门内,鼓声隆隆响起,打破了清晨的寂静。这是辽东边军每日晨操的号令,然而今日的鼓点似乎比往日多了几分急促与混乱。
郡都尉涉安顶盔贯甲,按刀立于点将台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昨夜他派去塞外送信的心腹回报,消息已送到乌桓弥加部落大人成律归和鲜卑宇文部大人素离处,对方收了厚礼,承诺“自有计较”,但态度暧昧,未给明确答复。
这让涉安心头蒙上一层阴影,更让他烦躁的是台下集结的军阵明显透着一种异样的气氛。
按照赵籍的要求,他需在五日内遴选五百“精锐”上报,他本打算阳奉阴违,塞些刺头、废物进去应付,名单昨夜已草拟大半。
可韩豹持着赵籍手令带着十名杀气腾腾的羽林郎,天不亮就堵在了辕门外,声称奉武安侯令,现场监督遴选,确保公平公正,并要亲眼看过所有被选士卒。
这一下,打乱了涉安的计划,他可以糊弄一份名单递上去,却很难在韩豹的眼皮子底下,明目张胆地以次充好。尤其是韩豹带来的那十个羽林郎,虽一言不发,但那种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和冷漠的眼神,让久经沙场的涉安都感到心悸,他知道这些都是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悍卒,眼光毒得很。
“都尉,开始吧。”韩豹的声音打断了涉安的思绪,按刀站在点将台侧。
涉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邪火,对着台下的数千边军吼道:“武安侯有令,遴选精锐骑卒五百,充实新军!此乃尔等报效朝廷,搏取功名之良机!凡自忖勇力过人、弓马娴熟、遵纪守法者,皆可应选!现,以各曲为单位,先行自荐与互荐,由各曲军侯、屯长初选,报上名来,再由本都尉与韩军侯终审定夺!不得舞弊,不得推诿!”
台下一阵骚动。自荐与互荐?这法子倒是新鲜。以往军中选人多是上官指派,哪有小卒说话的份?一时间,有人跃跃欲试,有人面面相觑,更多的人则将目光投向自己的上官,或是那些平日就骄横跋扈的胡人军官。
涉安麾下几个胡人军侯、屯长交换着眼色,暗自点头,按照他们昨晚与涉安的商议,正好借此机会把那些不听招呼的汉人刺头、或是看着碍眼的家伙“推荐”上去。
然而,没等他们有所动作,台下军阵中,几个不同的位置,几乎同时响起了报名声。
“第一曲第三屯甲队队率,程文,愿应选!”一个面容刚毅、身材精悍的汉人军官越众而出,抱拳朗声道。
“第二曲第五屯什长,张勇,愿应选!”另一个略显年轻,但眼神锐利的士卒喊道。
“第四曲辅兵队,李平,愿应选!”这次出列的,竟是个看起来有些瘦弱穿着普通皮甲的年轻辅兵,但他站得笔直,目光坚定。
紧接着,陆陆续续又有十几人出列报名,有低阶军官,有普通士卒,甚至还有辅兵,他们大多面容黧黑,手上带着老茧,眼神中或有不平,或有渴望但都挺直了脊梁。
这一幕,让涉安和他那些胡人亲信脸色一变,他们没想到军中竟有这么多人,敢在这个时候主动站出来!尤其是那个程文,涉安记得他,弓马娴熟,作战勇猛,但曾多次顶撞上官,被压制多年,只是个小小的队率。还有那个张勇,听说是个孤儿,在边地长大,悍不畏死,但性子孤拐,不喜逢迎,也一直不得晋升。至于辅兵李平……涉安根本没印象。
“哼,倒是有些不知死活的。”涉安心头冷笑,正想开口,却听韩豹忽然道:“且慢。”
韩豹走下点将台,来到那首先出列的程文面前,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忽然问道:“可曾与胡骑接战?”
程文昂首:“回军侯,大小七战,斩首十三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