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砺兵
连日风雪终于暂歇,寒风依旧凛冽。
清晨,高柳塞内最大的校场,积雪已被提前清扫出一大片,三千余代郡边军骑卒,顶着寒风,列成一个个略显疏朗却异常肃整的方阵。
他们大多穿着半旧的皮甲或札甲,外罩御寒的毛毡或破旧羊皮,胯下战马喷着白气,躁动不安地踏着蹄子,在寒冷中踩出一片杂乱的蹄印。
将士们的脸庞被塞外的风霜打磨得黝黑粗糙,呼出的白气在须眉上凝成白霜,但一双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齐刷刷地投向点将台上那面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的玄色“赵”字大纛,以及大纛下那个一身玄甲的年轻身影。
李椒、王信等代郡将领肃立台侧,面色沉静。荀瑜、韩豹立于赵籍身后稍远位置,荀瑜穿着厚实的裘衣,神色专注地观察着台下军容。
李敢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皮甲,腰佩环刀,背挎强弓,立在韩豹身侧,精神抖擞,目光紧紧追随着赵籍的背影,胸膛微微起伏,显是心潮难平。
赵籍摘下兜鍪,递给身旁亲卫,任由寒风吹拂着他束起的发髻和年轻却已显刚毅的面庞。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一直延伸到校场边缘的军阵,一种久违的粗粝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唤醒了深埋在他记忆深处的某些东西。。
这里,高柳塞。
他曾是这里普通一卒,巡弋在阴山脚下的烽燧之间,枕着戈矛入眠,听着胡笳警醒,与身旁的同袍分食一块冰冷的干粮,咒骂着该死的天气和神出鬼没的胡骑。
这里的风,这里的雪,这里混合着各种气味的空气是如此熟悉,几乎能让他瞬间回到数年前那个身份低微却心志初立的边军士卒状态。
赵籍没有立即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与台下无数道视线碰撞交汇。一种无形的气场,开始在校场上空弥漫。
寒风似乎也识趣地小了些,唯有旗帜猎猎作响的声音格外清晰。
终于,赵籍向前迈出一步,走到点将台最前沿的木制栏杆边。
“诸位弟兄!”
四个字,让台下原本细微的骚动和私语瞬间消失,无数目光聚焦。
“我,赵籍。”
赵籍顿了顿,目光再次缓缓扫过全场,好似在辨认一张张或许熟悉或许陌生的面孔。
“数年前,某亦曾是这高柳塞一卒。与诸位一样,在此戍边,巡弋塞外,枕戈待旦,食风雪,饮冰泉,拿的是同样的环刀,挽的是同样的强弓。”
台下出现了明显的骚动,许多老卒眼中露出难以置信和强烈的共鸣,互相交换着眼神,低声确认。
关于这位传奇卫将军的来历,军中早有传闻,但多是模糊的“曾为边军”、“出身行伍”,如今亲耳听到他提及“高柳塞一卒”,感受截然不同,那种距离感瞬间被拉近了许多。
“我知道塞外的风有多冷,”赵籍的声音略微提高,带着一种沉浸式的回忆,不是在演讲,而是在与老友叙旧,“知道冬夜值守,手脚冻得失去知觉,要靠不停跺脚呵气才能熬过去是什么滋味。我知道胡骑的刀有多快,箭有多毒,知道看着同袍倒在身边,血染黄沙,却只能咬牙继续向前是什么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