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青的指点
几场秋雨过后,关中的暑气彻底消退,早晚的凉意已颇有些侵人。庭院中的梧桐叶黄了大半,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天空高远,云层稀薄,阳光透过变得稀疏的枝叶洒下,带着一种略带寒意的明亮。
武安侯府的书房内,新添了取暖的炭盆,盆中银骨炭无声地燃烧着,散发出融融暖意,赵籍正伏案审阅着荀瑜整理好的、关于右北平、渔阳、辽西、辽东四郡边军及归附乌桓、鲜卑各部情况的详细汇总。
赵籍看得专注,时而提笔在旁边的素帛上记下要点,时而凝眉思索。
窗外传来几声雁鸣,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就在这时,书房外响起家丞王泓恭敬的声音:“君侯,车骑将军府遣人来,言车骑将军午后得闲,若君侯方便,可过府一叙。”
赵籍从文牍中抬起头,略感意外。
自甘泉宫定策归来,他与卫青各自忙碌,除了必要的公务往来,私下的会面并不多。卫青此时相邀,定有要事,他放下笔,对门外道:“回复来使,籍午后必当准时拜谒。”
午后,赵籍换上一身庄重的玄端深衣,只带了四名羽林郎随行,骑马前往位于未央宫北阙附近的车骑将军府。门房显然已得吩咐,见赵籍到来,连忙恭敬引入,一路穿过重重院落,来到府邸深处的书房所在。
卫青的书房与赵籍的截然不同。
空间不大,陈设古朴,靠墙是顶天立地的巨大书架,上面整齐码放着竹简、木牍和帛书,多是兵法典籍、地理图志、历年战报文书。
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摆在临窗位置,案上笔墨纸砚齐备,也堆着不少摊开的简牍。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北疆舆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丝线做着标记,比赵籍在甘泉宫所见更为详尽复杂。整个书房弥漫着淡淡的墨香、竹简的清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上位者威仪。
卫青已在书房中等候,他今日亦着常服,正负手站在那幅舆图前,闻声转身,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伯岳来了,快坐。”
“见过车骑将军。”赵籍躬身行礼,在卫青下首的茵席上跪坐。
侍从奉上热汤,悄然退下,带上房门。书房内只剩二人。
“不必多礼,此乃私晤。”卫青摆摆手,在书案后坐下,目光在赵籍脸上停留片刻,“自甘泉宫归来,事务繁杂,你我各自忙碌。听闻你前日去了少府考工室?”
“是。”赵籍答道,“‘筒袖铠’略有改进,‘水排’亦有了可转动的原型机,虽尚简陋,然方向已明。还需时日打磨。”
“善。”卫青点头,眼中露出赞许,“你能着眼于此,可见心思深远。为将者,知兵用兵,更须知器利兵。陛下对此二事,亦甚为关注。”他话锋一转,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轻叩了两下,“然则,器物之利,终需人来驾驭。大军征伐,与奇袭破袭,截然不同。伯岳,你自入军以来,多行险招,以精骑突袭、斩将夺旗见长,河南、龙城,皆是如此。此乃你之长处,锐气所在。”
赵籍心知正题来了,肃容道:“将军明鉴。籍虽侥幸建功,然自知所长在奇、在锐、在小股精兵之用。至于数万大军,千里奔袭,协同并进,粮秣转运,攻守相济……此等大军团会战之要,籍经验浅薄,实需向将军请教。”
卫青对赵籍的坦诚颇为满意,他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北疆舆图前,手指沿着高阙、朔方一线缓缓划过,那手指粗壮,关节分明,是一双常年握缰提剑的手。
“大军作战,首在‘势’,次在‘局’,再次在‘细’。”卫青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历经百战的透彻,“所谓‘势’,便是天时、地利、人和,更是庙堂决心、国力支撑、将士用命之心气汇聚而成。陛下锐意北进,国丧将满,府库渐充,此乃天时、人和。匈奴内乱,右贤王骄横,伊稚斜率疲,此乃敌之失势。我出高阙,有朔方为基,此乃地利。大势在我,此战方有可为。然则,势需借,亦需造。我大军出塞,便是要以泰山压顶之势,迫右贤王与我决战,或迫其狼狈逃窜,丧地失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