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布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未央宫前殿，穿过高大的殿门和侧窗，在光滑如镜的黑色漆面地砖上投下大片明亮的光斑。

　　殿内七十二根合抱粗的朱漆楹柱巍然耸立，柱础雕着蟠螭纹，支撑着绘有日月星辰、云气仙灵的藻井，恢弘肃穆。

　　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沉水香气、酒醴的醇香以及刚刚结束的盛大封赏典礼所残留的荣耀与热切气息。

　　能容纳数百人的前殿，此刻座无虚席，按照严格的朝仪位次，三公九卿、诸卿大夫、列侯、将军、侍中、郎官等文武百官，分东西两序，端坐于铺设着锦绣茵席的枰上。

　　每人面前的紫檀木案几上，陈列着青铜酒樽、漆木食盒，内盛太官监精心烹制的各式珍馐：炮豚、濡鱼、羹臛、枸酱拌的葵菜、用姜桂调味的狗肉，以及蒸饼、饵等主食，酒是宫中窖藏的“兰生”酒，色清味醇。

　　殿中留出宽阔的通道，乐府安排的钟磬管弦之乐，在殿角由乐工们悠然奏响，庄重而不失喜庆，是《鹿鸣》、《四牡》等雅乐。

　　这场为庆贺卫将军赵籍及远征将士凯旋而举行的宫宴，规格远超寻常，不仅参与人员涵盖了两千石以上几乎所有在京官员，酒食器皿皆为上品，连侍酒的宫女、传膳的宦官，也都是精挑细选，举止恭谨有度，行走无声。

　　宴会的主角，自然是以赵籍为首的一干新晋功臣，赵籍的座位被安排在御阶之下，西序最前端，与东序首位的车骑将军卫青相对。

　　黑夫、路博德、韩豹、张骞等人，依次坐于赵籍下首稍后，他们已换下征尘未洗的战袍，穿着符合各自新爵位的崭新朝服——黑夫等人是玄端，张骞是进贤冠、黑色深衣。

　　黑夫等人显然还有些不习惯这宽袍大袖的拘束，正襟危坐，腰杆挺得笔直，容光焕发，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祝贺与瞩目。

　　御阶之上，九重漆屏之前，刘彻高踞于御座之上，早已换下那身沉重繁复的冕服，改为一袭玄色曲裾深衣，外罩绛纱袍，腰间束革带，佩玉具剑，头戴远游冠。

　　这身装束少了几分祭祀大典时的至高威严，多了几分宴饮时的雍容气度与天子的威仪。但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眸，顾盼之间依旧带着洞察一切的锐利。

　　宴会伊始，依照礼仪，由奉常属官主持，进行祭酒、颂祝等固定仪式，向天地祖宗、山川神灵敬酒，感谢庇佑此次大捷，祈祝国运昌隆。

　　百官随之同饮，气氛庄重。

　　礼毕，奉常属官退下，宴会的气氛才真正活跃起来。乐声转为较为舒缓悠扬的曲调，宫女宦官们穿梭往来，为各位大臣添酒布菜。

　　低声的谈笑、相互的敬酒、乃至借着酒意对今日盛况的感慨与议论，渐渐在殿中弥漫开来。

　　刘彻显然心情极佳，他先是与身旁的丞相薛泽、御史大夫公孙弘等重臣谈笑了几句，询问了些许政务细节，随即目光便落在了西序首位的赵籍身上。

　　“武安侯。”刘彻的声音让附近的谈笑之声瞬间安静了不少，许多人的目光都顺着皇帝的视线聚焦过来。

　　赵籍立刻放下手中的漆耳杯，在坐席上直起身，拱手：“臣在。”

　　“此番远征，功高盖世，朕心甚慰。”刘彻语气温和“然征战辛苦，万里风霜，朕观汝形容，较之出塞前，清减不少，然目光愈亮，气度愈沉。此真乃烈火炼真金，沙场铸英杰。”

　　“陛下谬赞。”赵籍垂首，姿态恭谨，“皆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三军用命，臣不过适逢其会，略尽绵薄，岂敢言功？至于形容，能得全躯骸，归见天颜，已是万幸，何敢言苦。”

　　刘彻哈哈一笑，摆摆手，示意他不必过谦：“汝之功劳，天日可表，非虚言可掩。来，朕敬武安侯，及诸位功臣一爵！满饮此酒，一洗征尘！”

　　“谢陛下！”赵籍、黑夫等人连忙举爵，与殿中百官一同，向着御座方向，仰头饮尽。

　　酒是宫中窖藏的“百末旨酒”，入口醇厚甘冽，暖意自喉间直达胸腹。

　　饮罢，刘彻示意赵籍坐下，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其腰间，略一沉吟，对侍立在御座旁的中书令宦官吩咐道：“去，将武库中所藏那柄‘工布’取来。”

　　“工布剑？”殿中靠近御座的一些官员，尤其是那些熟知典故的武将和博士官，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眼中都露出了惊异与难以掩饰的羡慕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