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与臣
“武安侯,平身。”
刘彻的声音在深秋的晨风中响起,清晰落入每个人耳中。
赵籍闻声,身形依旧保持着稽首跪拜的姿态,顿了顿才缓缓直起身,并没有立刻站起依旧保持着恭敬的跪姿,双手依旧高擎着那两枚代表侯爵与官职的金印紫绶、银印青绶,目光低垂:
“臣,戴罪之身,不敢奉命。请陛下明示罪责,臣甘领国法。”
刘彻垂旒后的眉头微微挑起,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睛,隔着晃动的玉珠仔细打量着下方那个年轻的身影。
玄甲在深秋略显苍白的阳光下,每一处划痕、凹陷,甚至修补过的痕迹都清晰可见,那是万里征尘、血火厮杀的印记。年轻的面庞上,风霜之色尚未褪尽,唯有那双眼依旧澄澈平静,没有半分万里凯旋应有的张扬与骄矜,只有一片近乎虔诚的请罪之诚。
刘彻心中,最后一丝对年轻将领心态失衡、恃功而骄的隐忧也在此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满意,甚至带着一丝激赏。
“武安侯,”刘彻再次开口,声音中多了几分温度也多了几分属于帝王的威严,“汝方才所言,句句恳切,朕,心甚慰之。”
刘彻微微停顿,目光缓缓扫过肃立两旁的文武百官。
丞相薛泽垂手而立,面色平静,目光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御史大夫公孙弘须发花白,脸上带着惯常的表情深思。大行令李息、典属国等人神色各异,但无人敢在此时发出丝毫异响。更远处,那些身穿各式朝服的列侯、九卿、诸卿属官,有的面露感慨,有的难掩羡慕,有的则眼神复杂。
刘彻的目光继续移动,扫过那支沉默伫立、甲胄鲜明却散发着浓烈血腥与风尘气息的羽林骑,扫过那些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匈奴王子、垂头丧气的右谷蠡王以及那些被随意丢弃在广场边缘、象征着匈奴荣耀被彻底践踏的残破王旗与金人碎片。
最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赵籍身上,那个在万千目光聚焦下依旧挺直脊梁、谦卑自持的年轻身影。
“然,”刘彻的声音陡然转沉,“功是功,过是过。朕,赏罚分明。”
“北疆匈奴,悖逆天常,乘国丧之机,倾巢入寇,戮我边民,毁我城寨,其心可诛,其行当灭!朕,心甚怒之!幸赖祖宗威灵庇佑,将士忠勇用命,方保边塞无虞,未使胡骑深入。”
“武安侯赵籍,”刘彻的声调拔高,回荡在广场上空,“临危受命,持节北巡。于朔方军前,审时度势,明察敌酋伊稚斜主力尽出,龙城空虚,此乃天赐良机!遂当机立断,不泥成法,不待朝命,率三千虎贲,出奇兵,越高阙,绝大漠,穿绝域,万里奔袭,直捣匈奴腹心!”
刘彻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激赏与豪情,仿佛也被那远隔万里的烽火与热血所感染:
“稽落山下,破右谷蠡王本部,擒其王,震其军!龙城之巅,焚其圣火,毁其祭坛,斩其谋主、汉家叛逆中行说,扬我汉家天威于漠北!更生擒伊稚斜二子,挛鞮乌维、挛鞮呴犁湖,此乃断匈奴未来之根基,雪我汉家高皇帝以来累世之耻!”
“其后,不避险阻,毅然东行,穿黑水,越白山,慑乌桓,全师而还!沿途宣威播德,使塞外诸胡,皆知我汉军兵锋之盛,天威之严,不敢再生觊觎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