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临稽落
姑且水上游的清晨,河面弥漫着一层薄纱般的白雾,随着天色渐明,在初升的朝阳下缓缓升腾消散。
姑且水南端河滩的短暂休整,如同给紧绷的弓弦稍稍松了半扣。饱食酣睡一夜,又补充了精料和盐巴的战马恢复了部分精神,虽然不及初出高阙时的神骏,但眼中凶光更盛,不断打着响鼻,用蹄子刨着地面。
羽林骑的士卒们沉默地整理着行装,将皮甲的系绳束紧,检查弓弦的韧度,打磨环首刀的锋刃,将尽可能多的肉干、奶渣塞进随身皮囊。
连续的血战与长途奔袭,在这些大多二十岁上下的年轻面孔上刻下了风霜与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在血火中淬炼出的沉静与锐利。彼此对视时,眼神交汇间,无需多言,尽是生死与共的默契。
汉协军的营地则嘈杂得多。八百余骑,在阿胡儿、勃帖儿、秃格及其各自亲信的大声呵斥与鞭打下,勉强集结成还算整齐的队伍。他们换上了从之前部落缴获的的皮袄,装备了相对统一的长刀和短矛,部分人还分到了皮盾或质量尚可的骑弓。
昨夜分发的酒肉和“撑犁将军许诺的重赏”,让他们眼中燃烧着对下一次掠夺和立功的渴望。
赵籍勒马立于河畔一处稍高的土坡上,望着眼前这支已膨胀至近四千骑、成分复杂的军队。晨光勾勒出他身上玄色铁甲冷硬的线条,兜鍪下的目光扫过列队的将士,最终投向北方。
张骞裹着厚重的羊皮裘,骑马立于他身侧,眼神更加深邃。黑夫、路博德、韩豹等将领肃立马侧,等待命令。阿胡儿也在不远处,神色间既有手握权力的兴奋,也有对未来的焦虑。
“阿胡儿。”
“在!”阿胡儿立刻催马上前几步,在马上躬身,他如今穿着汉军制式的皮甲,外罩匈奴式样的皮袍,脸上带着疲惫与戾气。
“汉协军,为全军前锋。”赵籍的指令清晰,不容置疑,“勃帖儿部居左,沿河谷西侧山麓缓坡推进;秃格部居右,沿河谷东侧高地;你率本部居中路,沿河滩平缓处。三队需保持联络,以哨箭为号,相距不得超过五里。遇零星牧民、三两帐篷,务必清理干净,不留活口。遇稍大部落聚居点或异常兵马调动迹象,立刻回报,不得擅自接战,更不许贪功冒进。”他顿了顿,看着阿胡儿,“明白吗?”
“明白!”阿胡儿重重点头,心脏却因那句“务必清理干净,不留活口”而微微一缩,旋即又被即将到手的“功劳”冲淡。
“要快,要狠,用你们最熟悉草原的方式。”赵籍的声音依旧平淡,“记住你们现在的身份——汉协军,代表大汉兵威。顺我者,或可甄别留用;逆我者,格杀勿论。所得财货牲畜,按之前约定,你们自取三成。但若因冒进、大意、或是劫掠耽搁,导致大军行踪暴露,误了大事……”他看了阿胡儿一眼,没有说下去。
阿胡儿脊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立刻挺直身体说道:“武安侯放心!阿胡儿用脑袋担保,绝不敢误事!谁要是贪心坏事,我先砍了他!”
“去吧。”
阿胡儿不再多言,调转马头,用匈奴语厉声呼喝了几句,勃帖儿和秃格闻声,眼中凶光一闪,各自带着所属的三百骑,如同出笼的饿狼,嚎叫着冲向指定的方向。
阿胡儿也率自己的两百直属及十名旧部,沿着河滩率先北去。八百汉协军开始为后方主力趟路、清扫一切可能泄密的障碍。
“黑夫。”赵籍目光转向左侧。
“末将在!”黑夫抱拳,脸上满是跃跃欲试。
“你率左骑,与汉协军保持十里距离,呈品字形缓进,随时准备接应。若汉协军遇挫,或发现难以迅速解决的目标,你部需立刻加速前出,以雷霆之势击溃当面之敌,不得拖延,不可恋战于小利。记住,你的任务是确保前锋通道顺畅,为大军打开道路。”
“诺!左骑的儿郎们早就憋坏了,就等将军下令!”黑夫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路博德。”
“末将在!”路博德沉声应道,他更显沉稳。
“你率右骑前两曲,护持中军左翼,注意河谷西侧山地方向,警惕可能的伏兵或居高临下的袭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