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染高柳

在长安朝堂为齐王之事纷扰、国丧筹备未毕之际，一股来自北方草原的凛冽杀机，已然冲破了长城的屏障。

　　代郡，高柳塞。

　　此地乃代郡北部重要关隘，扼守阴山余脉与燕山交接地带的咽喉要道之一，是连接代郡与漠南草原的战略节点，历来是汉匈交锋的前线。

　　塞外是连绵起伏的丘陵和成片的草甸，往年此时本该绿草如茵，牧民散落，此刻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与寂静，连鸟兽的踪迹都少了许多。

　　代郡太守田恭，是一位年近五旬的文官出身太守，以治民严谨，通晓律令，治理地方颇有政绩而由内地郡守升任此边郡要职。他并非熟谙军事，临阵决机的宿将，但为人勤勉尽责，深知边郡重任，到任后即督促属吏修缮城防，清点武库，核查戍卒员额，整顿烽燧哨探，不敢有丝毫懈怠。

　　近日，边塞各处烽燧频频在日间燃起一道或两道烽烟，夜间举起火炬，显示有小股乃至数百人规模的胡骑在塞外数十里范围内游弋窥探，气氛一日紧似一日。

　　田恭已行文郡尉，命郡兵加强各塞、障、亭的戒备，多派精干斥候出塞远探，并向毗邻的雁门郡、云中郡发出了警讯，请求互相策应。

　　五月末的这一夜，天色未明，正是一夜中最黑暗沉寂的时分。

　　高柳塞内外一片寂静，唯有巡夜戍卒沉重的脚步声、甲叶摩擦的轻响，以及马厩中偶尔传来的战马响鼻声。塞墙上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曳，将守军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太守田恭本就因边情紧张而心绪不宁，加之年岁渐长睡眠渐浅，这夜更是辗转难眠。他心中放不下，索性起身，在几名亲随的护卫下，再次来到了高柳塞。

　　守塞军侯见太守亲至，连忙陪同，田恭坚持要登上塞墙巡视。军侯劝道：“府君，夜色深重，塞外情况不明，墙上风寒，不若在署中安坐，若有警情，末将即刻来报。”

　　田恭摇摇头，声音带着疲惫却坚定：“将士们夜夜在此值守，本府岂能安坐？上去看看，心里踏实些。”

　　一行人沿着马道登上塞墙，晨风带着塞外深夜特有的寒意，吹得田恭的官袍猎猎作响，他不由得紧了紧衣襟，手扶垛口，极力向北方的黑暗深处眺望。

　　星光黯淡，原野茫茫，除了呼啸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狼嚎，似乎并无异样。塞墙上的戍卒见到太守，纷纷肃立行礼，眼神中透着疲惫，也有一丝因长官亲临而稍感心安。

　　然而，就在这黎明前最黑暗、人最困乏的时刻，异变陡生！塞外东北方向的丘陵阴影中，先是亮起了几点微弱的火星。

　　紧接着，如同星火燎原，无数支火把骤然被点燃，瞬间连成一片，将半边天空映得发红！

　　没有预兆性的号角，也没有震天的呐喊，只有那滚雷般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密的轰鸣，数以万计的战马同时叩击大地发出的声响！瞬间撕裂了夜的寂静，也击碎了塞墙上所有守军残存的睡意！

　　火光迅速蔓延逼近，映照出无边无际、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的骑兵洪流！他们打着各式部落旗帜，挥舞着长刀弓箭，口中发出的呼哨与嚎叫，向着高柳塞扑来！

　　人数之多，远超平日骚扰的小股游骑，粗看之下，至少有万余骑，很可能是匈奴左贤王或右贤王部的主力！

　　显然，匈奴人利用了多日小股游骑的骚扰麻痹汉军，主力则悄无声息地运动到了塞下，选择了这个守军最为疲惫、警惕性可能最低的时刻，发动了蓄谋已久的突袭！

　　他们的战术非常明确：不理会坚固的塞城，利用骑兵的绝对机动优势，从多个方向快速接近，寻找防御薄弱处或预设的通道缺口，一涌而入，直插汉境腹地！

　　“敌袭——！大队胡骑！快燃烽燧！全军登城！弓弩手就位！”田恭太守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心脏狂跳，但多年为官的素养让他强自镇定，声音因紧张和用力而变了调子。

　　霎时间，警钟、铜钲在塞墙上各处狂乱地敲响！声音瞬间传遍全塞！

　　塞墙上下一片大乱！刚从睡梦中被惊醒的戍卒们仓惶地抓起枕边的兵器，披上甲胄，在军官的厉声催促下，连滚带爬地奔向自己的战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