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彻的决定

长安城依旧繁华，市列珠玑，户盈罗绮。

　　未央宫中，日常的朝会议政如常进行，商讨着漕运、农桑、刑狱等帝国日常运转的琐碎政务。然而，一股来自北方草原的暗流，正悄然涌向这座帝国的中枢，即将在平静的湖面上激起波澜。

　　这日午后，汉武帝刘彻正在清凉殿批阅奏章，刚处理完大农令郑当时关于平抑关中粮价的奏疏。正欲歇息片刻，却见中书令宦官急匆匆入内，手中捧着一卷密封的且带有特殊翎毛标记的赤白囊。

　　“陛下，定襄郡八百里加急军报！”中书令的声音响起。

　　刘彻的眉头微微一挑，定襄郡的加急军报？此时并非秋高马肥的入寇之季，何事需八百里加急？他放下朱笔，沉声道：“呈上来。”

　　赤白囊被小心地打开，取出里面的绢布密报，刘彻就将其展开目光迅速扫过。

　　起初，刘彻的神色尚显平静，但很快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密报上的字迹潦草，显然书写者是在极度紧迫的情况下完成的，内容正是关于匈奴内部发生的惊天巨变：军臣单于病逝，其弟左谷蠡王伊稚斜武力篡位，攻破单于庭，太子挛鞮於单战败，率残部五六百骑正向南逃亡，伊稚斜正派精锐骑兵全力追杀！

　　刘彻的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殿内一片寂静，唯有窗外春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中书令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

　　良久，刘彻缓缓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芒，更有一种猛兽嗅到猎物气息时的兴奋与审慎，随后沉声问道：“此报来源可可靠？经由何处呈递？”

　　中书令忙躬身答道：“回陛下，此报乃定襄郡太守及驻防都尉联名发出，言其麾下精锐斥候小队，深入漠南巡哨时，遭遇小股匈奴溃兵，激战后俘获一名受伤的百长，严加审讯所得。为防消息有误，已多方印证溃兵口供，并派快马往云中、雁门、朔方方向核实，皆得类似风声。此事在漠南匈奴部落中已非绝密，似确凿无疑。溃兵言，於单身受轻伤，部众疲惫，辎重尽失，情形危急。”

　　“伊稚斜……於单……”刘彻喃喃自语，脑海中迅速闪过关于匈奴内部派系的情报。伊稚斜，素有骁勇之名，对汉态度强硬；於单，则听闻性格较为温和。一场内乱，强者上位，弱者流亡，这本是胡虏常态，但此事发生在大汉刚刚收复河南地、筑城朔方之际，其意义便截然不同了。

　　“宣车骑将军卫青、大行令李息，即刻入宫议事。”刘彻立刻吩咐道。

　　“诺！”中书令领命，匆匆而去。

　　不到半个时辰，卫青和李息便已奉召赶至清凉殿，二人皆不知何事如此紧急，但见皇帝神色凝重，心知必有大事。

　　刘彻将定襄郡军报递给二人传阅，卫青看完后浓眉紧锁，沉声道：“陛下，伊稚斜桀骜，若其真正掌控匈奴，恐比军臣单于更难对付。其必不甘心河南地之失，将来边患恐更烈。”

　　大行令李息则从外交和战略角度分析：“陛下，此乃天赐良机！於单虽败，然其名分尚在，且正处绝境。若其能逃入汉境，陛下以礼待之，封以侯爵，赐予宅邸，不但可彰显陛下仁德，怀柔远人，更可扶植於单以分伊稚斜之势，使匈奴内部长期不和，此乃‘建三表、设五饵’以削匈奴之策的绝佳运用！”

　　刘彻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二人，最终定格在殿中那幅巨大的羊皮舆图上，手指点向漠南地区：“两位爱卿所言俱有道理。伊稚斜篡立，匈奴内乱，于我大汉既是挑战，亦是机遇。”

　　刘彻顿了顿，语气转为决断：“然，於单能否逃至汉塞，犹未可知。伊稚斜必欲除之而后快。若我大军出动接应，恐引发大战，时机未至，朔方新城亦未稳固。若置之不理，任其自生自灭，则此良机稍纵即逝。”

　　卫青沉吟片刻，开口道：“陛下所虑极是，大规模出兵确易引发全面冲突。臣以为，可遣一精锐轻骑，快速北上，深入漠南，不以接战为目的，以搜寻和接应於单为首要。若遇小股追兵，可战则战，不可战则避。若寻得於单，则速带回；若寻不得，或於单已遭不测，则全军速退，亦可侦察漠南敌情。”

　　“精锐轻骑……”刘彻的目光顺着舆图上的长城防线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长安城西的方向，眼中精光一闪，“车骑将军所言，正合朕意。寻常边军，恐难当此任。需得一支熟悉胡骑战法，擅长长途奔袭、侦察游击，且绝对忠诚可靠之师。”

　　卫青心领神会，接口道：“陛下莫非是指……羽林骑？”

　　“不错！”刘彻斩钉截铁道，“羽林骑成军已有时日，操练刻苦且装备精良，正缺实战历练。武安侯赵籍，勇略兼资，亦曾深入漠北，更兼沉稳持重，可当此任！以其为将，率羽林精骑北出塞外，相机接应於单，再合适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