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中少年
卫青与赵籍关于北疆战略的交谈正深入到具体战术细节,厅内气氛专注,唯有赵籍清晰沉稳的叙述声和卫青偶尔简短的追问。
然而,就在赵籍阐述利用归降的匈奴人或熟悉地形的边地人为向导、以增强部队在草原的机动性与生存能力时,偏厅通往内院的雕花木门处,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正悄悄探进半个身子,好奇地向内张望。
这少年身穿一袭用料考究的锦缎胡服,身形矫健,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一股逼人的贵气与难以掩饰的桀骜不驯之色,一双眼睛亮得灼人,正毫不避讳地打量着厅内与舅父对谈的陌生年轻军官。
少年的出现,虽悄无声息,却如何能瞒过卫青这等久经沙场、感知敏锐的统帅。甚至赵籍,其超越常人的警觉也早已捕捉到了那道充满探究与审视的目光,但二人都未立刻点破。
卫青就着赵籍提出的“以胡制胡”、发挥归义者作用的设想,又深入询问了几个关于如何甄别、使用、控制这些向导的实际问题,赵籍结合西域之行的见闻和自己的思考,一一作答,思路缜密,考虑周全。
待一段落罢,卫青才仿佛不经意般,转头看向门口,语气中带着一丝宠溺与淡淡的无奈:“去病,鬼鬼祟祟作甚?要进便进来。”
那被唤作“去病”的少年,见被发觉,非但不怯,反而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大大方方地迈步走了进来,他步履轻捷,行动间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活力与自信,先是对卫青行了个不算十分规范但透着亲昵的抱拳礼:“舅父!”随即,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便毫无顾忌地落在了赵籍身上,上下打量着,目光中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好奇、探究,甚至还有一丝……跃跃欲试的挑战意味?
赵籍早已起身,从卫青的称呼和语气,以及这少年不凡的气度与眉眼间与卫青隐约的几分相似,他立刻猜到了对方的身份——卫青的外甥,平阳公主府卫少儿之子,霍去病!只是此时的霍去病,年仅十三四岁,尚未建功立业,还是个性情跳脱、备受长辈宠爱的将门少年。
“这位是赵籍赵队率,陛下新近简拔的勇士,曾随张骞使者出使西域,万里归国。”卫青简单介绍了一句,语气平和,并未因少年打断正事而显不悦,反而有种介绍自家子侄见客的自然。
霍去病闻言,眼睛顿时更亮了,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猎物,他走到赵籍面前,学着大人的样子拱了拱手,声音清亮,带着少年特有的锐气:“你就是那个从西域回来的赵籍?我听说你箭术很厉害?还在陛下面前说了要先打河南地?”他一连串问题如同连珠炮般抛出,毫无拘束,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充满自信的劲头扑面而来。
赵籍心中莞尔,这少年果然如史书所载,锋芒毕露,他抱拳还礼,语气平静:“霍公子谬赞,赵籍,见过公子。箭术乃军伍常技,不敢称厉害,至于河南地之议,乃籍浅见,蒙陛下与将军垂询而已。”
霍去病却不管这些谦辞,他盯着赵籍挺拔的身姿和沉稳的眼神,忽然道:“我舅父常说,光说不练假把式,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才知道!赵队率,敢不敢跟我去后院校场,切磋一下箭术?”他眼中满是挑衅和兴奋,显然是个极好武事、争强好胜的性子,听闻赵籍之名,早已心痒难耐。
“去病!不得无礼!”卫青轻斥一声,但语气中并无太多真正的责怪,反而带着几分对自家晚辈的纵容,他转而对赵籍道:“赵队率见谅,此乃舍甥霍去病,年少顽劣,素好武事,听闻队率之名,故而失礼。”
赵籍微微一笑,他对这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冠军侯少年时代的样子也颇感好奇,便道:“将军言重了。霍公子少年英气,喜好武艺,是好事。只是切磋之事……”他看向一脸期待、几乎要摩拳擦掌的霍去病,婉言道:“今日乃将军召见议事,恐不妥。若他日有暇,定向公子请教。”
霍去病却有些不依不饶,上前拉住卫青的衣袖,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撒娇意味:“诶!舅父!议事儿也不急在这一时嘛!就比试一局,很快的!让我见识见识嘛!”
卫青被他缠得无奈,摇头笑了笑,看向赵籍,目光中带着询问:“这小子……性子急,被他姨母和陛下宠坏了。赵队率若是不介意,指点他一二也好,让他知道人外有人,免得终日不知天高地厚。”
话已至此,赵籍也不好再推辞,而且,他也想看看这未来名将少年时的根底与心性。便拱手道:“既如此,籍遵命。只是切磋而已,点到即止。”
卫青府邸的后院校场颇为宽敞,地面平整,箭靶、兵器架、石锁等练武器械一应俱全。
霍去病显然是此间常客,熟门熟路地跑到兵器架旁,取来两把制式硬弓,递给赵籍一把:“赵队率,请!”
赵籍接过弓,拈了拈分量,弓力不俗,应是军中使用的好弓,看来霍去病虽年少,但臂力已然不弱,平日没少下苦功。
“怎么比?”霍去病跃跃欲试,已经迫不及待地拉开了架势。
“但凭公子吩咐。”赵籍从容道。
“好!爽快!”霍去病眼睛一亮,“那就比射准!百步之外,立靶,连射三箭,中靶心多且准者为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