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明殿觐见(下)
张骞从十年前奉旨出陇西说起,如何甫入匈奴地界即遭俘获,被押送至单于庭,羁縻近十载,匈奴如何以高官厚禄、甚至许配宗室女为诱饵,欲使其变节,而自己如何心怀汉室、持节不屈,卧薪尝胆,等待时机;到如何趁匈奴守备松懈之际,果断率众逃脱,西走数十日,历经艰险,抵达大宛;又如何得大宛王慕汉富庶,提供向导护卫,送至康居,最终辗转抵达大月氏。
“然,陛下,”张骞语气转为沉重,“月氏国情已今非昔比。其祁连山、敦煌故地早为匈奴联合乌孙所破,先王被杀,部众离散。其后虽一度占据伊犁河谷,复遭追击,不得已继续西迁,越过葱岭,方至妫水流域,并征服当地大夏国而定居。其地水土丰饶,远离匈奴兵锋,颇得安乐,部众渐安于现状。且其自恃与汉悬远,中间隔有匈奴、羌中之地,音讯难通,故而……殊无报复匈奴之心!臣等虽百般陈说利害,言明缔结盟约,东西夹击,共破强胡,事成之后,匈奴所占财货人口尽归其所有。然月氏王及其贵臣,皆以‘新得之地,不可轻弃’,‘恐汉道远,兵不能至’为由,终不为所动。”
刘彻静静地听着,眉头微蹙,但并未打断。
张骞接着详细描述了沿途所经大宛、康居、大夏及月氏本部的具体情况:大宛盛产良马,其“天马”神骏尤胜匈奴马;康居为行国,部落分散,对匈奴时叛时服;大夏土地肥沃,城邑众多,有定居农耕之民,商贸颇盛,但兵力较弱,已臣服于月氏;更西传闻尚有安息、条支等大国,疆域广阔。
张骞特别强调了匈奴势力在西域的渗透与控制,如在焉耆、危须等地设僮仆都尉,向诸国征收赋税,但也指出西域诸国对匈奴的横征暴敛普遍心存不满,只是迫于兵威。
“臣观西域诸国,大多贪恋我汉之财物,尤好丝绸、漆器、黄金。若陛下能遣使赍重宝,厚赂其君长,示之以礼,晓之以义,使其慕我汉家文明富庶,心生向往,则未必不能使其渐次内属。如此,则可广地万里,招徕殊俗,扬我大汉威德于四海!”张骞最后总结道,并双手将那份厚重的羊皮地图与记录文献高高举起,“此乃臣与随员甘父、胡亚夫等,耗费十载心血,亲历亲见,所绘所记之西域山川形胜、道里远近、邦国强弱、风俗物产之详图与实录,敬献陛下御览!”
一名侍立一旁的中黄门立刻上前,恭敬地躬身,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图卷,小心翼翼地呈送到御前。
刘彻展开图卷,目光锐利地扫过上面用粗犷线条勾勒出的陌生山河、标注的奇异城邑名称、蜿蜒的交通路线。
尽管绘图技术原始,标注简略,但它却像一扇骤然打开的窗户,将一个前所未闻的、广阔而真实的世界,第一次如此直观、如此系统地展现在大汉君臣面前!葱岭、妫水、药杀水、大宛、大月氏、康居、大夏、安息……这些原本只存在于模糊传说或只言片语中的地名,此刻与张骞的叙述相互印证,极大地冲击、刷新并拓展了在场所有人的地理认知和世界观。
“好!好!好一个‘广地万里,威德遍于四海’!”刘彻缓缓合上图卷,眼中闪烁着难以抑制的兴奋的光芒。
月氏不愿东归联合,固然是一大遗憾,但张骞带回来的,是一个远超预期、充满无限可能与战略机遇的西域全景图!这不再是想当然的模糊构想,而是基于实地考察的、切实可行的战略蓝图!断匈奴右臂,未必只有联合月氏这一条路!通西域,本身就可能带来更大的战略收益!
刘彻的目光再次落在张骞身上,充满了激赏:“张卿此行,虽未得月氏歃血之盟,然‘凿空西域’,使朕始知天地之广阔,胡患之根源与破解之契机,其功至伟,远超一纸盟约!”他又看向张骞身后的赵籍、甘父等人,声音朗朗,“尔等随张卿跋涉万里,出生入死,忠勇可嘉,皆是我大汉之功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