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乡情怯
夕阳的余晖将乡间土路染成一片温暖的橘色,远处的村庄轮廓在暮霭中渐渐清晰,炊烟袅袅升起,带着柴草燃烧特有的、令人心安的气息。
东乡里,就在眼前了。
赵籍牵着赤电,走在最前,枣红色的骏马配着玄色戎装的青年,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然而,越是靠近这片土地,他的脚步反而愈发显得沉缓,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胸中翻涌,近乡情怯,这四个字,他此刻才有了最深切的体会。
离家近一年,经历了塞外的血火硝烟,经历了生死一线的搏杀,经历了军中的严苛与袍泽的情谊…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被迫离家、心中充满不甘与愤怒的少年。如今的他,身上带着洗不去的杀伐气,腰间挎着饮过血的环首刀,背上负着李椒亲赠的强弓,麾下有着十名可以托付生死的弟兄,更在边军中搏下了一份实实在在的功绩和名声。
这些,是他用命换来的底气。但面对那间熟悉的茅屋,那位瘸腿却刚强的父亲,这一切似乎又变得不那么重要了。他此刻最想的,只是看到父亲安好,吃上一口家中粗粝温暖的饭食。
跟随在他身后的籍少公,这位性情豪迈的游侠,敏锐地察觉到了赵籍身上那股细微的情绪波动,他很是知趣地收敛了沿途的谈兴,只是默不作声地帮着那对惊魂甫定的赵姓爷孙推着那辆轴断轮歪的骡车。
“前面便是东乡里了。”赵籍在一处土坡上停下脚步,指着前方那片散落着数十户人家,“籍兄,眼下天色已晚,寻匠修车诸多不便。若不嫌弃寒舍简陋,便请屈尊至家中歇息一晚,明日天亮,再设法修理车辆,如何?”
籍少公闻言,朗声大笑,用力一拍那破车的辕木:“如此甚好!正合某意!某这肚里的酒虫早已闹翻了天,正好叨扰赵兄弟一顿水酒,解解馋虫!只是怕老伯嫌某家举止粗鲁,扰了清净!”
赵籍微微一笑,语气温和:“远来是客,先随我回家安顿下来再说。”
一行人遂继续向村里行去,路上偶遇几个收工归家的乡邻,初时见到戎装骏马的赵籍,皆是一愣,待仔细辨认出他的面容后,脸上纷纷露出惊诧、敬畏,乃至几分拘谨疏远的神色。
“那是……赵家老石的儿子?”
“哎呦!真是籍哥儿!从军中回来了?”
“这马……真神气啊!还有那弓……瞧着就不一般!”
乡民们的目光在赵籍笔挺的军服、神骏的“赤电”以及那柄即便包裹着布套也难掩其不凡气韵的强弓上扫视了几眼,语气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羡慕和一丝丝疏远。他们显然通过里正、豪强态度转变等渠道,隐约听闻了赵籍在边军“立了功”的消息,但亲眼见到他这般英武的模样,还是感到震撼。眼前的赵籍,与他们记忆中那个沉默寡言、无奈从军的少年,已然判若两人。
赵籍面色平静,只对几位相熟的乡邻微微颔首致意,并未驻足寒暄,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种微妙的隔阂,这并非恶意,而是阶层与境遇差异带来的自然反应,心中虽有一丝淡淡的怅然,却也明白,有些事无可避免。
赵籍他径直向着村东头那间熟悉的、略显低矮的茅屋走去,越是靠近,心跳便不由自主地加快,茅屋的烟囱里正冒着炊烟,说明父亲在家。
走到那熟悉的篱笆小院外,赵籍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柴门。
院内,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蹲在灶房门口费力地劈着柴火。那身影佝偻了些,动作因腿脚不便而显得有些笨拙,正是父亲赵老石!
听到推门声,赵老石头也没回,只是哑着嗓子道:“谁啊?王三嘛?等我收拾下一会就和你们一起去田里…”他的声音带着疲惫。
赵籍鼻尖一酸,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父亲独自一人,拖着这条残腿,是如何度过这近一年艰难时光的?田间的劳作,生活的孤寂……这一切,都沉重地压在这个年迈伤残的老兵肩上。
赵籍缓步上前,在父亲身后数步远的地方停下,轻轻唤道:“阿父……是我,籍儿……回来了。”
赵老石劈砍的动作,劈柴的动作猛地停滞了,随后身体猛地一僵,似乎不敢相信传入耳中的声音,以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迟疑,转过身来。
当浑浊的老眼看清眼前这个身着汉军戎装、身姿挺拔如松的青年时,赵老石瞬间瞪大了双眼。他手中的柴刀“哐当”一声掉落在泥地上,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是那双经历了太多苦难和沧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赵籍,仿佛要确认这不是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