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砺兵
塞外的风沙裹挟着日渐丰茂的青草气息,掠过斑驳的城垣,夏日灼热的气息便已迫不及待地弥漫开来。
左部军营盘内,经过近乎残酷的捶打,那股惨败后的悲怆已渐渐沉淀,转化为一种更加坚韧的力量,空置的营房早已被募来的新卒填满。
校场之上,杀声震天,李椒伫立于点将台一侧,面色冷峻如铁,目光扫过麾下操练的每一个方阵。操练的强度与日俱增,科目更是极度贴近实战,除了永无休止的阵型变换、弓弩仰射、矛戟刺杀,更增添了大量的夜间遇袭反应、烽燧示警接力乃至以屯为单位的实兵对抗演练。
整个左部军,如同一块被投入炉中反复锻打的顽铁,在烈焰炙烤中祛除最后一丝杂质,在重锤击打下凝聚出致命的形态,变得越发坚硬强韧。
赵籍所辖的什队,在这股席卷全军的淬炼大潮中,已然成为第二屯乃至丙字曲都小有名气的一块硬骨头,这不仅仅源于赵籍这个新任什长自身武勇的飞速提升与带队时那种与年龄不符的冷峻严苛,更因这支什队的十余人,是真正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幸存者为核心组建,拥有着其他新编什队难以企及的凝聚力与近乎本能的战场默契。
赵籍将张猛及那些战死老卒用性命换来的经验,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要求手下士卒不仅要练熟制式矛阵的协同刺杀,更要掌握阵型溃散时如何凭借个人武勇与技巧结阵自保或独自应敌,乃至如何利用随身携带的简易物品在野外获取饮水、识别可食植物以及最基础的创伤包扎与止血等。
这些看似“旁门左道”的技艺,在李大壮、王墩子等经历过塞外血战的老兵看来,却是比华丽枪法更珍贵的保命真谛,执行起来一丝不苟。
新补入的五名士卒,起初虽觉繁琐不适,但在赵籍不容置疑的严令与老兵们以身作则的带动下,也迅速被这种务实求生的氛围所同化,操练得异常刻苦,不敢有半分松懈。
赵籍自身的变化则更为显著,除却处理繁重的什队事务与参与集体操练,他几乎榨干了所有剩余的精力与时间,尽数投入到那杆经由老匠头妙手重生的新“矟”与个人武艺的磨砺之上。
赵籍的“枪法”在日复一日的汗水浇灌与冥思苦想中悄然生长,虽远未自成体系,但那些融合了速度、精准与诡变的刺击技巧—如毒蛇吐信般的直线疾刺、如怪蟒翻身般的弧线撩扫、如蜻蜓点水般的迅捷点杀,已初具雏形,隐隐透出令人心悸的实战威力。
赵籍常常于夜深人静时,独自在营房后僻静处演练,身影在清冷月光下闪转腾挪,枪尖划破空气的锐利嘶鸣,带着一股浸入骨髓的寒意,他的这种沉静与专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整个什队。
这一日,左部军进行了一场大规模的对抗演练,以曲为单位,模拟攻防厮杀,赵籍所在的丙字曲抽签扮演守方,依托一段早已废弃仅存残垣断壁的旧寨墙组织防御。
演练的号角吹响,“敌军”如同潮水般发起凶猛进攻,尽管箭矢已去除锋锐箭镞,但密集的箭雨破空声与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依旧营造出逼真的战场压力。新卒们难免心跳加速,手心冒汗,动作僵硬变形,但在各级军官声嘶力竭的呵斥与老兵们沉稳的示范带领下,防线很快从最初的混乱中稳定下来。
赵籍的什队被部署在一段相对完好的矮墙后方,如同蛰伏的豹子,冷静地观察着敌军的进攻波次与节奏,不断发出清晰的指令:“弓手听令,三轮抛射,压制左翼敌军后续梯队!矛手就位,检查拒马!右侧墙垛缺口,丙伍立刻补上两人!墩子,注意箭矢用量,听我号令齐射!”
当敌军冒着稀疏下来的箭雨,终于冲近矮墙,试图攀爬而上时,短兵相接的残酷考验降临,包皮的训练长矛奋力刺出,虽不致命但沉重的力道捅在身上依旧疼痛钻心,不断有士卒中“矛”惨呼倒地,被判定为“阵亡”而黯然退出演练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