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归高柳
十几天后,当高柳塞那熟悉的黑色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队伍中并没有响起预想中的欢呼。
塞墙依旧巍峨,汉室的旌旗依旧在朔风中猎猎作响,但那旗色看在归人眼里,却褪去了往日的光鲜浸染着一层悲壮的黯红。
塞内塞外,气氛凝滞,往日人喊马嘶、操练不绝的校场空无一人,连营区也显得异常死寂,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尘土与汗味,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肃穆和浓得化不开的哀伤。
他们被沉默地引着,走向左部军的驻地,越往里走,心越沉。
沿途营房,十室九空,许多门口悬挂着刺目的白幡,在北风中无力地飘动,那是为尸骨无存者设下的衣冠冢,每一个幡下,都曾是一条鲜活的生命,一个或许吵嚷或许憨厚的同袍。
留守的士卒们站在营房角落或门口,目光投来,复杂得让人窒息。那里面有真切的悲痛,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但更多的是一种隔阂的陌生。
“籍…籍哥!”
一个带着哭腔的熟悉声音打破了这沉重的寂静,只见一个年轻士卒踉跄着冲了过来,是赵籍原什队里那个侥幸未被选入此次出征序列的陈二狗!他脸上混着冻出的鼻涕和眼泪,扑到赵籍面前,目光急切地在赵籍身后那寥寥无几个个带伤残破不堪的队伍里搜寻。
“张什长呢?其他弟兄们呢?他们…他们都没回来吗?”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汹涌而出。
李大壮赤红着眼睛,像一头受伤的困兽,猛地一把推开他:“哭什么哭!号丧啊!老子们还没死呢!”
王墩子则死死低着头,整个人蜷缩着,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耸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赵籍沉默着伸出手,重重地按在陈二狗不断颤抖的肩上,一切询问,一切回答,一切哀恸都已无须言说。
很快,他们被带到了左部军司马李椒的署衙前,署衙门口,肃立着几名按刀而立的亲兵,甲胄森然。
李椒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腰背挺得笔直,维持着军司马应有的威严。但赵籍的目光捕捉到,这位素以铁血冷硬著称的将领,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无法驱散的疲惫与沉痛,左部军最精锐的力量几乎被他一手送入死地,归来者寥寥无几。
李椒的目光缓慢地扫过阶下这十七名伤痕累累的残兵,目光最终停留在赵籍身上,仿佛要剥开这个年轻戍卒的皮肉,看看他究竟是由什么铸成的,竟能从那样的绝境里带回这些人。
“回来了?”李椒的声音异常低沉,听不出丝毫喜怒,所有的情绪都被死死压在这简单的三个字之下。
赵籍深吸一口气,踏步上前,抱拳行礼:“禀司马!左部丙字曲第二屯残部,戍卒赵籍等十七人,奉命归建!”
李椒沉默了,风雪声灌入这短暂的静默,显得格外刺耳,他的目光再次掠过众人,尤其在李大壮肩头那狰狞外翻的伤口上停顿了一瞬,随后才缓缓开口:“活着回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