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骨
赵籍只觉得喉头被巨石死死堵住,眼眶滚烫,看着张猛那刚毅的面容,看着那些默然选择赴死的老兵们眼中豁达平静的光芒,一股悲怆和敬意涌上心头,让他无法言语。
身后的马蹄声逼近,大地剧烈震颤,匈奴骑兵狰狞的面容已依稀可辨。
“走!”张猛不再看他,猛地拔出那柄陪伴他多年的环首刀,尽管只剩独臂能全力挥动,却依旧将雪亮的刀锋指向北方烟尘起处,对着那十余名决死的老兵伤卒,发出惊天动地的咆哮:“老弟兄们!怕不怕死?!”
“早赚够本了!怕个鸟!”老兵们纷纷发出豪气干云的吼声,纷纷擎起手中残破的兵刃,刀枪并举!
“好!”张猛咧嘴,露出一个狰狞却无比灿烂快意的笑容,“让匈奴狼崽子们好好瞧瞧,啥叫汉家爷们儿的脊梁!啥叫代郡边军的骨头!儿郎们,随老子——杀!”
张猛最后回眸,深深看了赵籍一眼,那眼神复杂万千,有关切,有期望,有骄傲,有诀别,最终尽数融为一声震彻云霄的嘶吼,在旷野上久久回荡:
“赵籍——!带兄弟们——回——家——!”
话音未落,张猛已猛夹马腹,一马当先!那十余名决死老兵齐声怒吼,如同扑向烈焰的飞蛾,义无反顾地迎着那滚滚而来的匈奴铁骑洪流,发起了最后的决绝冲锋!
他们的身影,在苍茫天地间,在匈奴大军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如此高大!
赵籍猛地闭上双眼,两行滚烫的热泪终究夺眶而出,划过沾满血污的脸颊,那声“回家”的嘱托化作无穷的力量,将他从巨大的悲恸中强行拉回。
赵籍猛地转身,哽咽的喊道:“走!”
随后不再回头,伏身催动燎原,向着南方的树林极限奔去!李大壮、王墩子等人发出压抑到极致的痛哭与怒吼,最后望了一眼那些决死冲锋,瞬间被匈奴潮水部分淹没的背影,狠狠抹去泪水,拼命鞭马跟上赵籍。
身后,震耳欲聋的喊杀声骤然爆发,却又迅速被更庞大的马蹄轰鸣所吞噬、所淹没…
赵籍死死咬着牙关,他能想象出身后的惨烈景象,但他不能回头!他的肩上是什长和老弟兄们用生命托付的重量!他必须活下去!带着剩下的人活下去!回家!
他们疯狂地压榨着战马最后的体力,将速度提升到燃烧生命的程度。南面的树林轮廓越来越清晰。
身后的喊杀声和兵器碰撞声迅速减弱,最终归于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无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马蹄叩击大地的声音,每一张脸上都混合着泪水、汗水、血污,眼神空洞麻木。
终于,他们踉跄着冲入了树林的边缘,树木虽不茂密,但终于提供了些许遮蔽。赵籍不敢停留,继续引着队伍向林木更深处钻去,直到完全隔绝了身后那片染血的旷野,才示意众人停下。
幸存的二十余骑残兵,如同抽空了所有力气,纷纷从马背上滚落,瘫倒在地,有人失声痛哭,有人望着来路方向无声流泪,有人只是望着灰暗的天空,剧烈喘息。
赵籍靠着一棵粗糙的树干,缓缓滑坐在地,抬起不住颤抖的手,看着掌心被缰绳勒出的深可见骨的血痕,眼前反复闪现着张猛最后那决绝而豁达的眼神,那声嘶力竭承载了所有期望的吼声。
“带…兄弟们…回…家…”
这六个字,深深地刻入了他的灵魂深处,赵籍缓缓握紧拳头,一种前所未有的的责任和一种名为成长与传承的剧痛,在他心中疯狂滋长。
那个粗豪暴躁却护犊情深、传授他无数沙场保命诀窍的代郡老什长,那个爱骂娘却将最后生机留给他们的什长,连同那些默然赴死、笑对黄泉的老兵,他们的身影永远地融入了塞外那片苍茫的血色草原,也永远地铸进了他的骨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