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苛教习
高柳塞的清晨,是被号角和铁甲摩擦声唤醒的,嘹亮而凄厉的号角声传进了每一个新卒的耳膜。
“呜——呜——呜——”
三声长号,一声比一声急促!这是“速集”的号令!
“起来!都给老子滚起来!”张猛那炸雷般的吼声几乎同时响起,他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猛虎,一脚踹开营房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号角响三声不至者,鞭三十!想死吗?!”
营房里瞬间如同炸了锅的蚂蚁窝,昨日超高强度的操练早已让这些新兵蛋子浑身酸痛欲裂,此刻被从沉梦中惊醒,有的茫然坐起,有的还在痛苦呻吟,空气中弥漫着汗臭、脚臭和稻草霉变混合的浑浊气味。
陈二狗下意识地想缩回还残留着些许体温的被窝,立刻被张猛一把揪住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提溜起来:“陈二狗!你他娘的耳朵塞驴毛了?!滚出去列队!”
赵籍几乎是号角响起第一声便已翻身坐起,动作麻利地套上那身粗糙扎人的麻布军衣,系紧皮甲绑带,顺手抄起靠在铺边的木矛,又拽了一把旁边还在揉眼睛的王墩子:“墩子!快!”
混乱中,十个人跌跌撞撞地冲出营房,顶着刺骨的晨风,汇入校场上迅速汇聚的人流,各曲各屯的军官也在厉声呵斥催促,整个校场人喊马嘶,尘土飞扬,一片喧嚣混乱。
赵籍努力挺直腰背,跟随张猛找到丙字曲第二屯的位置站定,他快速扫视四周,丙字曲近两百新卒,勉强排成了歪歪扭扭的队列,与他同曲的其他什队,情况也大同小异,新兵们脸上残留着睡意和惶恐,不少人衣衫不整,皮甲歪斜。
就在这混乱尚未完全平息之际,一阵低沉而富有节奏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清晰地传来。
嗒、嗒、嗒…
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场中的嘈杂,所有军官的呵斥声几乎同时停止,连最凶悍的什长也下意识地挺直了身体。
只见一骑从校场辕门处缓缓而入,马是高大的北地战马,通体漆黑,神骏异常,马背上端坐一人,正是数日前有过一面之缘的军司马李椒!
李椒并未披挂全甲,只穿了一身玄色深衣,外罩半旧皮甲,左手控缰,右手按着腰间那柄形制古朴的环首刀刀柄,冷峻如刀削斧劈的面容和挺直的腰背,无形中散发出的威严,比任何时候都更具压迫感,他的目光如同寒冰,缓缓扫过整个嘈杂的新卒方阵。
所过之处,喧嚣声如同被利刃斩断,迅速归于死寂。一股冰冷的肃杀之气,随着他的目光蔓延开来。
李椒策马来到丙字曲方阵前方约十步处勒定,战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两道白汽。
整个校场落针可闻,只有风声呼啸和远处马厩传来的几声嘶鸣。
“本官,李椒。”李椒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掌高柳塞防务左部。尔等新卒,初入边塞,不知天高地厚,以为戍边是儿戏乎?”
李椒的目光扫向那些还在下意识整理衣甲、眼神飘忽的新兵:“队列散漫,衣甲不整,号令迟缓!此等军容,若遇胡骑突袭,便是待宰羔羊!”
随后猛地一挥手,指向高柳塞那巍峨却显得孤零零的城墙,声音陡然拔高:“此墙之外,便是匈奴!其骑射无双,来去如风!破关掠地,杀人盈野!尔等脚下所立之地,每一寸土,都浸透我汉家儿郎之血!戍边守土,非请客吃饭!乃是以血肉为盾,以性命为墙!”
一番话,如同冰水浇头,让所有新兵瞬间脸色煞白,连呼吸都放轻了,王墩子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木矛,陈二狗更是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进人堆里。
赵籍心中凛然,目光却愈发沉静,他注意到,李椒的训斥并非空泛的恐吓,而是直指要害,将边塞的残酷赤裸裸地撕开。
李椒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了丙字曲几个明显站得歪斜的什队上,眼神陡然转厉:“号令不明,阵型散乱,此乃取死之道!今日操练,就从最基础的开始!”
“传令!”他声音陡然变得短促有力,“击鼓!聚!”
“咚!咚!咚!”沉闷而穿透力极强的鼓声猛地炸响!这是聚拢结阵的号令!
“鼓声为号!鼓三通而阵未成,该曲军侯以下,皆杖十!”李椒的声音如同冰雹砸落。
“快!聚拢!聚拢!”丙字曲的孙军侯吓得脸都绿了,嘶声力竭地吼道,各级军官更是如同被鞭子抽打,疯了般驱赶着新兵。
赵籍在鼓响第一声时便已行动,他迅速拉着还有些懵的王墩子,同时低喝一声:“二狗,跟上!”三人连同张猛什的其他几人,在张猛的低吼指挥下,迅速向屯长指定的中心位置靠拢。但整个曲队的新兵大多慌乱失措,推搡挤撞,乱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