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大哥……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没有了任何情绪,有的只是沉静和笃定。
毫不夸张地说,她对各种发动机的原理和结构烂熟于心。
那些图纸,那些参数,那些她反复推演过的数据,全刻在她的脑子里。
南音深吸一口气,继续手上的动作。
笔尖在纸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从进气道开始,她的笔触稳健而流畅,仿佛那些复杂的几何结构早已在脑海中演练了千百遍。
风扇盘、压气机、燃烧室、涡轮……每一个部件的轮廓都精准得像是用尺规丈量过一般。
忽然,她微微蹙眉,眼神里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专注,铅笔在纸面上快速移动,留下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痕迹。
南音画的是领先当下北方强邻和西方国家八到十年的三代涡扇发动机,但她的笔尖在关键部位停顿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不行。
以现如今国内工业基础,根本造不出单晶涡轮叶片,也没有五轴联动数控机床。
她需要把那些超越时代的材料换成现有的镍基合金,把精密的整体叶盘改成可拆卸的榫接结构。
南音手中的笔尖在燃烧室部分重重一点,在旁边写下密密麻麻的注释:“采用气膜冷却结构,以结构性能,弥补材料耐热极限不足……”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她终于停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图纸上,那台发动机的内部结构已然跃于纸上,从宏观的气动布局到微观的叶片曲率,无不彰显着设计者深厚的功底与惊人的想象力。
她端详着自己的作品,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暗忖:“大哥,这一次,我不会让你再飞进那片海里。”
“叩、叩、叩!”
敲门声响起。
“请进。”
南音随口给出回应。
“音音,你没什么事吧?”
雷秀英推门而入,开口就问了句。
“……”
南音转头看向她,明眸中满是疑惑。
“你一下午没出房间,我原本想早点敲门,又怕你在休息,就没打扰你。可眼看着天色都暗了下来,依旧不见你从房间里出来,我就想着进来看看……”
雷秀英解释。
“我没事。”
南音笑了笑,手指桌面上的图纸:“你看看这个。”
雷秀英走上前,当她的目光落在图纸上的时候,整个人登时怔住。
半晌,她声音发颤:“这……”不自主地咽了咽口水,她眼里充满了震惊:“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白纸黑字写着呢,不用怀疑自己的眼睛。”
南音微笑说:“东西我是画出来了,你找个时间交上去吧。”
“你恐怕得一起去,免得我回来再接你一趟。”
雷秀英强压住满心情绪,让自己努力冷静下来,说:“我这就给上年打电话。”
“现在合适吗?”
南音眉头微蹙:“天都快黑了,而且今天是年初一,你要是这个点把电话拨过去……”
“苏南音同志,我必须得立刻打电话,这事耽误不得!”
雷秀英神色果决:“现在请你带我去苏志国同志的书房,我需要借用那里面的座机。”
“走吧。”
南音将图纸整理好,塞入一个大牛皮纸袋里,而后,又把这个牛皮纸袋递到雷秀英手中。
两人来到苏志国书房门外。
南音屈指敲门。
听到里面传来苏志国的声音,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雷秀英紧跟在她身后。
“爸爸,秀英姐要在您这儿拨个电话。”
听到南音的话,苏志国笑着起身,对雷秀英说:“雷同志随便用,我出去抽根烟。”随便找了个借口,他绕过书桌,出了书房。
“秀英姐,你打吧,我去客厅坐会儿。”
不等雷秀英做出回应,南音已经转身离开。
两三分钟后。
雷秀英下楼。
“音音,你不是说想出去透透气吗,走吧,我陪你在大院里走两圈。”
南音闻言,表情自然地“嗯”了一声。
她从沙发上起身,目光落向苏志国和苏南城、苏南屿三人:“爸爸、大哥、二哥,你们不用等我吃饭,我和秀英姐回来随便吃点什么就成。”
苏志国轻颔首,叮嘱:“注意安全。”
苏南城和苏南屿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们三人像是猜到了什么,谁都没问南音为什么大晚上出去透气。
“大嫂,我出去了。”
南屿与周岚打了声招呼,继而和雷秀英出了家门。
牛皮纸袋被雷秀英塞在胸前棉衣里面,塞得很严实。
因为她很清楚里面东西的重要性。
两人走出大院,在不远处的小巷里,坐上一辆吉普车。
两个多小时后,南音那份图纸到了几位白发苍苍的专家手中。
会议室里很安静,韩首长坐在一旁,心里既紧张又充满期待。
如果,如果……图纸上的东西能投入使用的话,这将会掀起怎样的震动,他不用多想都知道。
几位专攻发动机的专家用放大镜仔仔细细地看着图纸。
他们头挨着头,目光专注又认真。
“这个设计……大胆,太大胆了。但气动效率的理论支撑在哪里?”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专家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沿着进气道的曲线缓缓滑动,嘴里喃喃自语。
“苏南音同志,你这里采用的冷却结构,理论上能解决热障问题,但材料和工艺跟得上吗?这可不是纸上谈兵就能解决的。”
另一位戴着厚底眼镜的专家紧盯着燃烧室的部分,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苏南音,提出了他的顾虑。
闻言,南音开口:“李老,您的顾虑是对的,材料和工艺确实是瓶颈。但我认为,我们不能因为现有的工艺限制,就放弃对更优设计的追求。
图纸上的这个冷却结构,是基于我对新型陶瓷基复合材料未来十年发展潜力的预判。
如果我们现在不开始预研,等别人把路走通了,我们再追,就永远只能跟在人后面。”
她的声音从一开始的平稳清晰变得掷地有声,偌大的会议室里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