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上签
若乐雅真诞下两子一女,长子承爵、次子入仕、幼女许配高门……
那她柳如轻,在薛家宗谱上,还能占哪个位置?
好在薛老夫人全程没看见。
老太太正和庙中主持低声说话,手里佛珠一颗颗捻过。
柳如轻深吸一口气,挽紧祖母胳膊往前走。
足下青砖沁凉,裙摆纹丝不乱。
唯有袖中指尖,仍在无声颤抖。
柳老夫人轻轻拍了拍她胳膊。
“那签文?权当废纸一张,看过就扔呗!”
“甭管它说得多金贵,真要是准,也得人活着才能享啊,命都没了,还享个啥?”
尾音落下,老太太目不斜视,只将一串沉甸甸的檀香木念珠缓缓收入袖中。
柳如轻心里咯噔一下。
听懂了祖母话里没出口的意思,吊着的那口气总算松了一小截。
她眼角余光一扫,目光便像被磁石吸住般,倏地落在身后几步远静静站着的小丫鬟身上。
那丫头穿着半旧不新的月白比甲,裙边素净无绣。
偏生一张脸白里透亮,像刚剥壳的荔枝肉。
道理她不是不懂,明白得很。
嫡庶有别,规矩森严,一个丫鬟再得宠,也翻不出主子的手掌心。
可眼下事儿一桩接一桩。
早跟当初她盘算好的、稳稳当当铺开的锦绣前程,彻彻底底不一样了。
薛家这门亲,是她自己登门叩拜、低眉顺眼求来的。
薛濯那边,她也是软磨硬泡,才把婚约一句句敲定。
她一遍遍在心底劝自己。
忍住,全都忍住,等过了三书六礼、进了国公府正门,坐稳了当家主母的位置。
所以每次撞见那个被捧在手心里的丫鬟,她都死死咬住后槽牙。
可面上却笑得比谁都甜,唇角弯得恰到好处。
可听说薛濯要抬她做贵妾那天,这根绷了三年的弦。
啪一下就断了,脆响惊心。
再加上今儿这签。
紫檀木匣里抽出的那一支,往她心上狠狠砸。
柳如轻现在脑子特别清楚,清醒得近乎冷酷。
这丫头只要还在薛濯眼皮底下晃,麻烦只会一个比一个大。
她不怕薛濯宠她。
宠着,才好拿捏,好驯养,好慢慢削去锋芒。
她怕的是宠得越来越上头。
怕那双向来冷淡疏离的眼睛,真真切切热起来。
薛濯那人,以前就跟冰雕似的。
柳如轻在书院盯他盯了整整三年。
就没见他对着谁多眨过一次眼。
可现在呢?
那双眼睛活了,热了,像春水解冻,像炭火重燃,全落在别人身上。
还有昨天马车边那一幕……
她明明只是路过,脚步都不曾刻意放缓,却偏偏一眼撞见。
薛濯垂着眼,修长的手指轻缓地替那丫头拢起被风吹散的几缕鬓发。
这人,真不能留。
薛老夫人笑着招呼他们去前头一座空着的偏殿歇脚。
乐雅赶紧跟上去,低眉敛目。
刚落座,几位主子又闲聊起来。
柳老夫人亲热地挽着柳如轻的手臂,手指用力握了握,笑眯眯道:“我家这孩子从小娇养惯了,性子软,心肠热,少不得冒失些。往后进了国公府,老姐姐您该骂就骂,该罚就罚!打两下手板都不算数!只管替我好好管教!”
柳如轻立刻低头抿嘴,睫毛轻轻颤了颤,装出一副羞答答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