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齐鲁问道华严
别看此人此时五十多岁,却一直活到九十多岁,凡人中的老寿星,这个年纪对比一生岁数,才刚过一半,最适合传承需要。
思绪流转只在一瞬,吴立答道:
“贫道翠微道人吴立,在江西宁都金精山翠微峰,立下翠微一派。有翠微剑法一部,翠微流云诀一部,《翠微杂录》一部。这杂录共分六卷,涵盖了农业、建筑、生产、军事、医疗和治理等凡俗之学。”
善和听着他的自述,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一个南方的道士,跑到这北地来,对自己说这些,是何用意?
“道长所言,老衲不解。道长开宗立派,传法授徒,与老衲一个行将就木的僧人,有何干系?”
吴立微微一笑,也不答话,只是迈步走到小禅院的院子中央。
原来的配方,原来的味道,同样的效果……
吴立抬起右手,对着墙角那把善和方才用过的扫帚,凌空虚握。
那竹制扫帚立时自行飞起,落入他的掌中。
善和瞳孔骤然一缩。
这隔空取物的手段,已非凡俗武功能及。
吴立以扫帚代剑,身形微动,一套剑法便在院中施展开来。
正是那套翠微十二式。
此剑法虽是凡俗武学根基,但由吴立这等地仙人物使来,气象已然迥异。只见他手中扫帚时而轻灵点刺,如蜻蜓点水;时而迅疾削劈,带起凌厉风声;时而回旋撩拨,守得门户森严;时而挺进直击,势不可挡。
一套剑法,十二路变化,被他演绎得淋漓尽致,行云流水,毫无滞涩。
随着他的剑势展开,院中几株老树上的枯叶,竟似被一股无形之力牵引,纷纷脱离枝头,在空中盘旋飞舞。
善和一生浸淫武学,眼光何等厉害。
他看得出,这道人每一招,每一式,都蕴含着某种至理,看似寻常,却与天地之势暗合。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些飞舞的落叶,竟随着剑势的流转,渐渐汇聚成一个硕大的圆球,悬浮在半空之中,缓缓转动。
一套翠微十二式使完,吴立收势而立。
他对着那悬空的落叶圆球,屈指一弹。
只听“噗”的一声闷响,那圆球轰然解体,数以百计的落叶化作一道道微小的利箭,激射而出,尽数钉入了不远处的土坯院墙之上,入墙寸许,排列成一个玄奥的图形。
吴立一笑道:“如要学三部真经,可去翠微峰拜师。只是,入我门墙,须过一番考验。入山之路,自有阻隔。切记,持之以恒,方有可为。”
说罢,他手腕一抖,那柄扫帚自行脱手飞出,悄无声息地飞回了原来的墙角,仿佛从未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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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和怔怔地看着墙上那些嵌入土中的落叶,又看了看墙角的扫帚,心中惊涛骇浪。
吴立也不管他作何感想,自顾自地念诵起来。
“金非定金,木非定木。相生为门,相克为户。见木非木,当思其母。见火非火,当寻其子……”
一段五行要诀念罢,吴立的目光重新落在善和身上,话锋一转。
“余七,拜佛不如拜自己,求人不如求己。”
“余七”
善和身躯猛然一震,这是他早年尚未举义时,在江湖上行走所用的化名,除了那些生死与共的旧部,早已无人知晓。
这道人,究竟是谁?
吴立不再多言,转身便向院外行去,口中留下一句长吟:
“架上简编藏剑理,室中卷帙载兵锋。”
他的脚步看似缓慢,却一步便跨出丈许,不过三两步,身影便已消失在院门之外。
善和猛然回过神来,急忙追出院门。
他几步冲出禅院,穿过主殿,一直追到庵堂的山门之外。
门外山道蜿蜒,空无一人,哪里还有那黄袍道人的半分踪影。
善和独立山门前,海风吹拂着他花白的须发,他却浑然不觉。方才发生的一切,如梦似幻,却又真实无比。
他缓缓转身,回到自己那方小小的禅院。
院中,一切如常。
墙角的扫帚静静立着,仿佛从未被动过。
他走到那面土墙前,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从墙上拈下一片枯叶。叶片看似脆弱,边缘却锋利如刀。
他的目光在墙上那个由落叶组成的玄奥图形上流连,口中反复咀嚼着那道人留下的言语。
“金非定金,木非定木……”
“拜佛不如拜自己,求人不如求己……”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那句长吟上。
“架上简编藏剑理,室中卷帙载兵锋。”
剑理……兵锋……
善和攥紧了手中的落叶,那颗早已沉寂多年的心,竟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兵败如山倒的景象,再一次于眼前浮现。
昔日袍泽兄弟的面容,一个个在血泊中倒下,临死前的嘶吼与不甘,仿佛就在耳边。那场大火,不仅烧毁了他的营寨,也烧掉了他半生的心血与希望。
数十万部众的性命,尽数断送。
这伤痛,如附骨之疽,日夜啃噬着他的心。他不敢再轻易言战,不愿再见到生灵涂炭。
隐居于此,看似是放下了,可每当夜深人静,那份不甘与愤恨,又怎能释怀。
翠微道人吴立的出现,给了他一个选择。
一条通往“剑理”与“兵锋”的路。
一条“求人不如求己”的路。
善和站在院中,看着手中那片枯叶,反复思量。去,还是不去?
去,意味着要走出这片安身立命的庵堂,重新踏入那未知的风波。
不去,便只能在这青灯古佛旁,了此残生,眼睁睁看着天下沉沦。
他忽然发出一阵大笑,笑声苍凉而豪迈,“我于七犹豫什么!”
他猛地张开手,那片被他攥得紧紧的枯叶,随风飘落。
“求人不如求己……说得好!”
“为了这三部真经,我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他转身回到禅房,自墙上取下一顶斗笠,一个布包,再不停留,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华严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