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台窥祟,绝壑藏凶
李昀目力极强,这时已看清那柄长剑剑尖上,竟穿着一颗鲜血淋漓的人心。
心头血迹未干,时有滴落,顺着剑锋往下淌。
李昀目中寒意顿起。
以人心行邪咒,在旁门中也是最下作狠毒一路,不但损阴德,更容易引得怨气反噬,正道修士若见此辈,轻饶不得。
他先前还想着再看一看台下是否另有布置,此刻看见那颗人心,心中已定了六分杀意。
不过杀归杀,动手仍要有章法。
李昀如今修为已入真人,白阳针善破护身,三阳一气剑又温养丹田许久,真要正面斩这妖道,未必费多少手脚,可台前还绑着十余凡人,稍有差池,邪法反激,那些人转眼便要丢命。
他屏住杂念,目光顺着山风往盆地里缓慢落下,不去碰那高台正中,只先沿四周山壁扫过。
这一扫,果然扫出几处异样。
盆地四周石缝间,埋着几面小幡,颜色与神台诸幡一般,只是形制更小,埋得也更隐,多半是拿来勾连地气,封住外头清灵之气,不使其冲散台中煞火。
台下地面四角,还各钉着一枚骨钉。
骨钉细长,外覆黑泥,若不用神识细察,肉眼根本看不出来,其内阴气牵连,正与中央香案相通,分明是一个困魂的小阵。
这等邪阵层次不高,厉害处不在玄妙,只在阴损。
若是旁门低辈闯来,见台上妖人不过如此,贸然纵剑下击,很可能先被四周幡阵搅乱气机,再叫那只邪葫芦趁势吸摄神魂,最后连人带剑一并落入算计。
李昀神识收回少许,心中已把破阵步骤理出。
先断四角骨钉,再坏外围小幡,随后以昊天镜镇邪葫芦,白阳针破护身,三阳一气剑斩其首恶,这是最稳一路。
可他念头才定,台下景象忽然又有变化。
那妖道口中念咒,起初只是唇舌翕动,后来越念越急,身前绿焰也越烧越高,周遭黑幡跟着接连翻卷,幡上邪篆时隐时现,似有缕缕浊气从幡面里往香案上汇。
台前绑着的人本就惊恐,这时更乱成一团,有人拼命摇头,有人朝后缩身,还有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仰着头,嘴唇直动,像是在求饶。
李昀心知这妖道要动真法了,眼神顿时收紧。
果然,下一刻,那妖道忽地抬头,口中发出一声厉喝,手里令牌连击剑身,剑尖上那颗人心猛地一颤,一缕黑红血气从心窍里散开,直往台前卷去。
十根柏木桩上,最左侧绑着的一个中年汉子,身上绳索忽然自行崩开。
那人先是一僵,随即直挺挺飞了起来。
这一飞,不像活人挣脱束缚,倒像背后有只无形鬼手将他整个人提起,脚不沾地,衣袍乱摆,朝高台扑去。
他双臂前探,五指箕张,像是还存着几分不屈之意,硬朝那妖道抓去。
台上绿焰照着他的脸,神情又惊又怒,口张得极大,像在喝骂。
李昀在峰顶看得分明,此人并非完全失了神智。
那妖道应是先用邪咒催他离桩,再借祭阵收魂,可这中年汉子阳气未散,生死逼到头上,竟凭一股狠劲,挣出一线清明,要与妖道拼命。
这一线人气,看得李昀胸口微震。人在死地,仍不肯任由宰割,这景象比台上那些邪幡绿蜡更能刺人。
妖道似也没料到此人还能挣扎,脚下往后退了半步,手中令牌接连拍向剑脊,口里咒音更急,随即将剑往前一指。
剑尖之上,一团绿焰骤然窜出。
那绿焰不大,去势却快,离剑不过丈许,便化成一缕长蛇般的惨碧火气,贴着半空一卷,正卷在那中年汉子身上。
汉子扑势一顿,整个人像被抽空筋骨,身子陡然散开,是一身血肉连同魂气,在邪火之下瞬息崩化,化作一缕黑烟。
那黑烟还未散入空中,便被香案上那只暗红葫芦一口吸去,哧地一声,尽数钻入葫口之中,连一点余气都不曾留下。
台前诸人见此,挣扎得更狠。
有个少年猛地仰头,身子撞得木桩乱晃。
还有个妇人朝旁侧连连扭动,像想避开那台上葫芦。
可他们被法阵镇住,越挣,身上阴气缠得越紧,只叫那妖道看得咧嘴怪笑,手中令牌拍得更快。
李昀站在峰顶,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这妖道炼的根本不是寻常摄魂器,而是拿活人精血魂魄生生祭炼邪葫芦,方才那中年汉子一被绿焰卷中,肉身、魂气、残念一并抽入其中,往后纵然有人能斩了妖道,葫中那些生魂若不得及时放出,照样要化作邪器养料。
再等一刻,台前这些人便要一个接一个送进去。
李昀指尖微屈,先把胸前石犀之力轻轻引动一层,又把丹田内三阳一气剑缓缓催转。
飞剑如今已是本命之器,存于丹田温养,动念之间,剑意便先行流转全身,庚金锐气混着三阳真火,自经脉里一线一线透出,叫他整个人站在崖边,像一口将出未出的古剑。
可就在他将要祭剑的一刻,心头忽又转过一道念头。
这一幕,正是他此前反复照见却始终未能说破的心障缩影。
李昀立在峰顶,袖中手指微收,三阳一气剑在丹田内缓缓流转,锋芒将出未出,峰下那口邪葫芦吞了生魂,坛前黑幡一阵翻卷,绿焰沿着香案往上窜去,将那妖道狞面映得越发分明。
他只看了一眼,心头忽然一动,先前一路压在灵台深处,那线总也理不顺的滞碍,竟在这一刻裂开一道细缝,像是阴云深处,忽见天边漏下一线明光。
那中年汉子化作黑烟,被葫口吸尽,连一缕余气都未曾散出,台前众人拼命挣扎,木桩乱晃,身形歪斜,求生之状,隔着数百丈山风,也看得人胸口发紧。
李昀目光沉下,先前那点杀机并未消散,反而越发清楚,只是杀机之外,又有一道念头直撞心门,他盯着那只暗红葫芦,像是骤然摸到了旧日迷雾背后,真正牵扯不去的那根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