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元圆满,思索结丹
黄华继起,念头又转到开山立派之后。
龙门派虽是偶然立下,走到今日,已有师徒名分,有内外门次第,有山门气象。
李昀从来不把这些当作束缚,也不曾只拿它当安身之所。
门派一立,人便不能再只顾自己一身修持。
赐宝也好,传法也好,布阵也好,皆是责任。
责任一重,杂念未必更多,反能让许多浮泛之思无处安脚。
因为人一旦有了该守之物,许多取舍反倒明白。
金丹大道求的是归一,不是绝情弃世。
将一颗心磨得干干净净,空空荡荡,未必就算入道。
真正难处,在于有牵挂而不乱,有所守而不蔽,见万事仍能返本归元。
白华流转,李昀想到与诸般异宝、诸般人物相逢之际。
宝物诱人,秘法动心,旁人一句话,一件事,一桩旧怨新缘,皆能牵人神意。
这些年他行事,多半先稳后动,不肯为一时得失轻发念头。
放在平日,只是谨慎。
到今日再看,这份谨慎,已在无形中替他剔去了许多散乱气。
黑华最后一转,诸般思绪渐渐收尾。
壬水真元本有涵藏之意,落到他如今心境中,更像一面无波深潭,将先前浮上来那些旧事一一照过,又一一纳回。
李昀心神不动,顺着五行轮转,再看自己如今短处。
优势固然多,可短处也不是没有。
他神魂强,悟性高,推演法门往往比旁人快一步。
快有快之利,也有快之患。
推演太顺,容易在道理上先行圆满,真到收心那一步,反要防着自己只在理路里兜转。
结丹不是想明白就能成。
理明,只算开门。
真正临关,仍要让那一点灵明,从字句义理里退出来,落回身中,落回当下,落回那一口真意之中。
李昀想到这里,双手结印,舌抵上腭,再行一遍白阳图解中存神守一之法。
他不取繁复观想,也不取外相,只守祖窍前一线清明。
五行真元随之慢慢放缓,不再大周天奔流,只在丹田与中宫之间,作细微回转。
这一回,时间过得极慢。
不知过了多久,洞府外忽有步声停在石门之外。
李昀没有睁眼,神意已先一步照见来人。
邓八姑端着石盘立在门前,停了片刻,方才低声道:
“师尊,弟子送来山中灵果,请师尊稍歇。”
李昀抬手一拂,石门无声分开一道缝隙。
邓八姑步入半丈,见师尊仍坐台上,便把石盘放在台下近侧,不再多言。
“八姑。”
李昀收了印诀,望向她,“你这几日祭炼彻地神剑,可还顺手?”
“已能随心驱使,只是离收入丹田温养,还差些时日。”
邓八姑垂手答了一句,“毕竟我是重修根基,最好还是等到真人境在温养最好。”
李昀点了点头,“不必急求,飞剑之道,先养其灵,再通其意,等你真元火候再深一步,自可水到渠成。”
邓八姑轻声应下,又看了李昀一眼,“师尊近来一直静坐,可是在思索金丹一关?”
李昀并不避她,只平声说道:
“正是在看这一关,真元之事已了,往后便看精魄如何凝练。”
邓八姑略一沉吟,“弟子昔年修旁门之法,也曾结丹,那时候,多半讲法宝,多半讲丹药,少有人把心字摆在最前,当时注重一个悟字。”
李昀微微颔首,“丹药能壮气,法宝能护身,皆有用处,真到临关,仍是心意作主,若主次倒置,便走偏了。”
邓八姑俯身一礼,“弟子记下了。”
李昀抬手示意她退下,“你去吧,让胜男与勿暴按新法稳步修持,门中诸事,照旧便好。”
“弟子遵命。”
邓八姑收步退出,石门随即合拢。
洞中又归安宁。
这一段短短问答,倒让李昀念头更定。
旁门中人常重速成,重外缘,重奇术,谈结丹时,也爱先说丹药法器,以为凭此便可抹平根底差别。
正教仙门则不然,外物可借,根本仍在人身本源。
李昀并不排斥外助。
若真有合用灵药,能调和真元,安稳气脉,自当留心。
若有合宜法宝,能在闭关时镇护四方,不使外邪侵扰,自也该备下。
可这些都只是护栏,不是大道本身。
他所求金丹,不是勉强成一粒虚浮丹胎,而是要把五行同修底蕴,与两世神魂根器,全都融入进去,结出一枚真正可承后路之丹。
既如此,便不能急。
急一分,丹成之后,往往要拿十年百年去补。
稳一步,虽多耗时日,往后却少许多弯路。
李昀将石盘中灵果取过一枚,放入口中,随即又放下其余,不再多食。
山果微甘,入腹之后,有几分清气,倒也正好。
他起身离了琉璃台,缓步走到洞府后方石坑之前,以后这里应当引入真水,再栽种奇珍最好。
接着又转身来到九疑鼎前,抬手按在鼎沿,闭目片刻。
鼎中先天元气沉雄异常,与他丹田里五行真元全非一路,却又隐隐可作映照。
先天与后天,本就不是两条断开的路。
后天修得极纯,自可返先天。
识神磨尽浮杂,自可见元神。
凝练精魄,归根究底,便是把后天所得,层层淘洗,最后还归本来。
这一个“归”字,先前他虽明白,如今触着九疑鼎中那股先天气韵,感受又深了一层。
他缓缓收手,转身又望向昊天镜所在。
镜能破禁,能照邪祟,能定诸般法术。
若拿修行来比,它像一面外照之镜。
而结丹所需,则是内照。
外照见万物,内照见本心。
两者虽不同,理路却能互参。
李昀停在原地,沉默良久,忽而抬手一招,将昊天镜摄入掌中。
镜面青蒙一展,洞中诸般景物,尽映其中。
李昀不去照外壁,不去照石坑,也不去照案上杂物,只将镜面微抬,对准自己。
镜中人影,衣貌寻常,气息深藏,面上也无半分异色。
他看了片刻,忽然收镜。
修行至此,最难一层,不在看见多少,而在看见之后,能否再放下“我见”。
若只看见自己真元雄厚,法宝在手,门下渐盛,便容易生出一层坚执。
这层坚执,在平日是底气,在结丹时便可能化作障壁。
金丹要凝的是纯一之神,不是盛满自矜之念。
李昀将昊天镜放回石案,重新回到琉璃台上。
这一回,他没有立时坐下,而是负手立了片刻,目光扫过整座洞府。
土行洞府沉稳,木行洞府含生,水火金三处各守其位,洞府大厅又将诸气拢成一体。
这座五行洞府,本就是他修炼路上一处外相显化。
从五行不全,到五行俱足,从借势修行,到如今真元圆满,这座洞府见过他每一步。
他再想起早年从千里风尘中走到白阳崖,再从白阳图解入手,一路到禹王山落脚,收徒,立派,闭关,祭宝,演法,诸般经历,竟无一处是白费。
每一段路,都像一根细线。
平日看着零散,到此时回首,方知那些细线早已暗暗织在一处。
结丹所需心境,并不是今天才有。
它早在他远走千里时,便已埋下第一颗种子。
白阳崖取法,种子发了芽。
后来与人周旋,与事斡旋,与宝相逢,与险相接,那芽越长越深。
直到今日真元圆满,这棵树才算到了该结果时候。
李昀长长吐出一口气,重新盘膝而坐,已不再只把凝练精魄看作一门艰深法门,这是一场回归。
回归到修行最初那一点本真。
人可以学很多法,得很多宝,见很多境,最终若不能把这些都炼成一心所御,便终归只是身外繁华。
真正金丹,要让心为主,力为从。
心定,则五行真元皆可归拢。
心纯,则精气神自能相抱。
心若返本,则识神之杂,可渐渐化去,元神之明,自会显露。
他双手缓缓抬起,结成法印,五行真元随之再起。
这一回,五色光华不再如前般铺满全身,只在他胸腹与眉心之间,往来吞吐,像五道细练,收束成环。
李昀神意内守,将所有推演、所有见解、所有往事回味,都一点点压回最深处,不令其再浮荡。
推演至此,路已经看明。
先守一,后凝神。
先以静功洗去浮散,再寻一二外缘,印证所得。
等到心神真正纯一,再行结丹,方为上策。
洞中长明灯火微微一晃,映得他面容越发沉定。
五色光华在他周身盘旋数转,终又缓缓内敛,只余一线温润宝光,沉入丹田,不见踪迹。
李昀垂目守中,身形纹丝不动,已将全部心神,再次投入那一口返本归元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