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芷入阵,隐居初现
两人继续前进,山风穿林,雾霭沉沉。
不知走了多久,李昀停步,身后那株虬曲盘结的老松,树皮开裂如鳞,裂隙间生着一簇暗红色地衣,形如凝血。
这株松树,他已见过三次。
每一次经过,树梢挂着的几缕残云位置虽变,但这暗红地衣的形状、那根横斜而出的枯枝角度,分毫不差。
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落地声。
颖空身形一闪,落在他身侧三尺外,呼吸急促,双目扫视四周,最后落在李昀背影上。
李昀看她模样有些好笑,问,“此时何地?”
颖空抬头看天,上方只有白茫茫一片,并无日月星辰指引,她凭借本能指了指前方:
“谷深处。”
李昀摇头,在原地盘膝坐下,指尖轻点眉心。
白阳图解真元流转,体内那股源自天地清阳与自身金炁融合的力量,缓缓注入双目。
眼前迷雾依旧,但在真元加持下,那流动的雾气似乎有了某种规律,不再是无序飘散,而是循着某种极晦涩的轨迹,缓缓旋转,将两人困在其中。
“你也坐下。”
李昀吩咐。
颖空依言照做,抱膝坐在一块青石上,手中把玩着铁莲子,神色木然。
李昀闭目,不再看景,转而内视。
识海之中,感知如触须般向外延伸。
筑基有成,神魂已凝,此时再去感应周遭,便觉出异样来。
那雾气中蕴含着微弱而坚韧的波动,无声无息地渗透进感官之中。
当你以为是在直线前行时,感官已被扭曲,脚步不自觉地向左偏微转。
毫厘之差,积跬步至千里,便成了一个难以察觉的圆环。
无论如何走,最终都会回到原点。
若是寻常迷阵,多以五行生克、奇门遁甲改变地势,此时必然会有灵气剧烈波动的节点,但这清芷谷中的迷阵,润物细无声,竟似是某种灵韵,天然形成了一方阵法。
青蜃瓶。
结合张免的遗宝,李昀心中笃定。
唯有那件传闻中能收摄万物、演化幻境的前古奇宝,方能凭遗留的宝气,便布下这等直指人心的迷局。
他睁开眼。
“闭眼,直走。”
李昀站起身,没有回头,径直向前迈步。
这一步跨出,没顺应身体本能的舒适感,而是别扭地向着感知中阻力最大的方向踏去。
脚下虚浮,如踩棉絮。
这是心神与阵法对抗的反馈。
颖空起身,闭上眼,学着李昀的模样迈步。
然而她体内全无真元,亦无那颗经过九天罡风淬炼的道心,仅仅走出三步,身体便顺应着那股无形的舒适感,自然而然地调整了重心。
她偏离了。
在她的感知中,她正笔直地跟在李昀身后。
李昀的回头一瞥中,颖空正以一种诡异的姿态,向着右侧浓雾深处走去,步伐轻快,仿佛踏上了一条坦途。
“颖空。”
李昀出声喝止,声音出口,却若泥牛入海,只在身前三尺回荡,无法传远。
颖空恍若未闻,身影迅速淡去,没入那片翻涌的灰白之中。
李昀眉头微皱,脚下却未移动分毫。
此阵专迷心智,若此时追上去拉她,自身气机一乱,立刻便会被这阵法重新捕获,再次陷入那无休止的循环之中。
在这清芷谷,自保与寻宝,优于救人。
他收回目光,不再关注那个消失的身影。
深吸一口气,白阳真元在经脉中奔涌如江河,发出隐隐雷鸣。
清阳金炁护住灵台方寸,将那丝试图钻入脑海的致幻波动绞得粉碎。
既然顺着走是迷途,那便逆流而上。
李昀再次闭眼迈步,每一步都重若千钧,额头渐渐渗出细密汗珠。
脑海中开始出现扭曲景象,虬曲的老松活了过来,化作张牙舞爪的鬼怪;脚下的腐叶变成了沼泽烂泥,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幻象丛生,李昀面色冷硬,视若无睹。
真即是幻,幻即是真。
他只信自己体内那一往无前的白阳真元,只信自己意志决定的方位。
左转,三步,前行,七步,再右横移,两步,是他在与那种舒适感做最直接的对抗。
哪里难受,便往哪里走。
哪里觉得阻力大,哪里便是正确的方向。
不知走了多久,周遭的压力陡然剧增,前方似有无形壁障,应该是阵法核心的排斥之力。
李昀停步,调匀呼吸。
丹田之内,真元气旋猛地收缩,旋即爆发。
“破。”
他整个人裹挟着凌厉的金行锐气,撞入了那无形之墙。
波。
耳边传来一声轻响,好似水泡被戳破。
原本在此地粘稠如胶的雾气,瞬间如退潮般向四周散去,压抑在心头的沉闷感烟消云散。
眼前豁然开朗,一座被青山环抱的幽静山谷,呈现在李昀面前。
谷中草木葱茏,依循着古朴的韵律,错落有致。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香,吸入一口,肺腑生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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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前方百步开外,一座石质院落静静矗立。
院墙由未经打磨的青石垒砌而成,石缝间生满了苍翠的苔藓,透着古朴盎然的隐逸之风。
这里,应该便是前汉仙人张免的隐居之所。
李昀站在原地,平复着体内激荡的真元,目光扫视四周。
确认那迷阵已被甩在身后,且四周并无禁制陷阱触发的迹象,这才迈开步子,缓缓向那院落走去。
行至院门前。
两扇厚重的石门半掩,无蛛网遮蔽,显然是有灵力护持,不染尘埃。
李昀伸手,虚按在门旁的一块半人高的石碑上。
石碑表面粗糙,经风雨侵蚀,已显斑驳。
其上刻着数百个蝇头小字,字迹苍劲古拙,铁画银钩,透着纯阳之气。
《三阳吐纳疏义》。
李昀目光扫过,心中了然。
仔细看来不是高深的修行法门,而是张免早年未成道时,在此感悟天地,随手记下的一些关于采气、运气的只言片语。
虽然零碎,却直指阳刚正气之本源。
“人身三阳,一曰少阳,二曰太阳,三曰中阳。少阳启机,太阳御邪,中阳固本。三阳聚顶,万邪不侵……”
张免此篇疏义,更专于三阳本身气性之剖辨与炼用,以肩颈少阳导气清和,纯化阳气;以脊背太阳固气充盛,收敛周身;以丹田中阳蓄势归根,一朝爆发,直指三阳吐纳运化之核心……”
李昀细细读来,与自身修炼的《白阳图解》相互印证。
《白阳图解》重在动静结合,引天地清阳之气入体,铸就金刚不坏之基;而张免这篇疏义,则更侧重于对“阳气”性质的剖析与运用,如何将其纯化、收敛、爆发。
虽只是只言片语,却让李昀对白阳真元的理解又深了一层。
他手指轻轻摩挲过那些石刻文字,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仿佛能透过这千年的时光,触摸到当年那位仙人刻字时的心境。
淡然,执着,求道。
李昀收回手,对着石碑微微颔首,算作是对前辈的敬意。
随即,他侧身,从半掩的石门中穿过,进入院内。
院落不大,铺着青砖。
左右各种着一株高大的梧桐,树冠如盖,遮蔽了半个院子,叶片在风中沙沙作响。
正中是一间石屋。
屋门紧闭,门楣之上,没有牌匾,直接刻着八个大字。
“清阳归真,心剑合一。”
这八个字,每一笔都深如刀刻,透出凌厉的剑意,又被一股平和的中正之气中和,显得内敛。
若非李昀修的是白阳真解,对阳属性气息极为敏感,恐怕也会将其视作寻常书法。
他站在阶下,抬头凝视这八个字。
这哪里是字,分明是一套剑诀的总纲。
清阳,指的是真元的性质;归真,是境界的追求。
心剑合一,以心御剑的法门。
心之所至,剑气即达。
李昀若有所悟,袖中手指微动,正模拟着其中的玄妙意境。
良久,他吐出一口浊气。
这等高深的剑道意境,非此时的他所能完全参悟,需得拿到里面的东西,再日后慢慢揣摩。
目光下移,落在紧闭的屋门上。
那门由不知名的青色玉石雕琢而成,通体温润,表面流转着一层微光。
即便隔着这道门,李昀也能清晰地感觉到,屋内那股浩大、纯正、炽热的阳和之气。
那是宝物的气息,而且是两股泾渭分明,又相辅相成的气息。
锋锐无匹,似要刺破苍穹;包容万物,好似海纳百川。
三阳一气剑。
青蜃瓶。
李昀深吸一口气,调整体内状态至巅峰。
虽然此处看似平静,但他从不敢掉以轻心。
仙人遗府,往往伴随着各种考验与禁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