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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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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乾站在右班第一位。

  这半年在朝上挡了十七道弹劾,第一道是崔延年的,后头十六道,一道比一道难挡。

  可从九月到今日五个多月,一次也没有问过皇爷爷在哪儿。

  只问过一次皇爷爷的病几时能好。

  父皇说的是朕不知道。

  那天从两仪殿出来,往北边看了一眼。

  从那天起,没再问。

  殿门外这时候起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乱。

  三四个人一齐跑,跑得急,靴子踩在丹墀上,一声比一声近。

  殿上的人往门口看。

  一个内侍连滚带爬地进来了。

  “陛……陛下!”

  “说。”

  “急报!”

  李世民站起来了。

  “哪儿的。”

  那内侍趴在地上,两只手举着一个油布筒。

  “并州。”

  无舌接过去,拆了封,递上去。

  李世民展开。

  只看了三行。

  那三行是这么写的:

  “二月十七,胡骑三万入太原。并州长史王崇拒于城下,遇害。四门失守,臣汾州刺史某,闻讯谨奏。”

  李世民把那张纸捏在手里。

  殿上六百多人,仰着头看着御阶。

  “陛下,是什么……”

  话音未落,殿门外又起了脚步声。

  第二个内侍进来了。

  “陛下!忻州急报!”

  那份奏比头一份还短。

  “二月十五,有骑兵数万过忻州境,自北往南,不入城,不索粮,臣不敢阻,谨奏。”

  二月十五。

  比太原那一份,早两日。

  殿上开始有人说话了。声音不大,一片嗡嗡的。

  李世民把两份奏并在一处,无舌眉头微皱,清了清嗓子。

  “肃静。”

  殿上刚安静下来,又一个内侍跑了过来,手里那个油布筒比前两个都旧,外头缠的麻绳已经磨毛了,封泥碎了大半。

  “陛下,朔州急报。”

  李世民伸手接了。

  拆开。

  那份奏上写的日子是二月十四。

  比忻州早一日,比太原早三日。

  上头写着:

  “臣率两千人于官道守候一夜,未见一人一骑。境内安堵如常。臣朔州都督张公谨谨奏。”

  李世民站在御阶上。

  手里三份奏。

  到长安的次序,倒过来了。

  殿上六百多个人,这时候全明白了。

  从北往南,二月十四过朔州,二月十五过忻州,二月十七到太原。

  三日,跑了八百六十里。

  一片死一样的静。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三万胡骑入太原,那是什么人的兵!”

  李世民看过去,喊话的是御史台一个侍御史。

  这一嗓子喊出来,殿上就崩了。

  “无符无诏,三万骑过三州,朔州为何不报!”

  “忻州为何不阻!”

  “并州长史死在城下!陛下,这是反了!”

  “兵部!兵部的符呢!”

  殿上乱成一片。

  有人往前挤,有人跪下去,有人在喊“请陛下下诏讨逆”。

  李世民站在御阶上,手里还捏着那三份奏。

  一句话没说。

  “陛下!”兵部侍郎跪在殿心,“请陛下明示,太原那三万胡骑,是何人所领!”

  李世民没答。

  “陛下……”

  “陛下不能不答!”另一个人喊,“三万胡骑入我大唐腹地,杀我朝廷命官!陛下今日不下诏,明日各州都要问!”

  “各州都要问,陛下答不答!”

  殿上几百个人的目光,全钉在御阶上。

  “父皇。”

  李承乾从右班第一位走出来了,走到殿心,站住。

  殿上静了一下。

  “儿臣有一言。”

  李世民低下头看他。

  “说。”

  李承乾转过身,面朝着殿上那六百多人。

  “诸公方才问的是三件事,儿臣一件一件问回去。”

  “头一件,朔州为何不报。”

  他往左班里找了一个人。

  “张都督的奏,二月十四发的,在诸公眼皮子底下,方才刚念过。”

  “他报了。”

  “他报的是他守了一夜,未见一人一骑。”

  “诸公若说他谎报,那就请诸公去朔州查,查出来他谎报,砍他的头,本宫不拦。”

  殿上有人要开口。

  “第二件。”李承乾没停,“忻州为何不阻。”

  “忻州刺史的奏上写得清楚,数万骑过境,不入城,不索粮。”

  “忻州守军一千二百人。”

  “诸公要他拿一千二百人去阻数万骑?”

  “阻了以后呢?一千二百人死光了,这三万骑就不往南走了?”

  殿上有几个人的头低下去了。

  “第三件。”

  李承乾停了一下。

  “并州长史王崇,死在城下。”

  “这一件,本宫答不上来。”

  殿上安静下来。

  “本宫不知道那三万骑是谁的。”李承乾说,“本宫也不知道王崇是怎么死的。”

  “本宫如今知道的,就是诸公方才听见的那三行字。”

  说完,转过身,面朝御阶。

  “父皇,儿臣请旨。”

  “说。”

  “请遣使往太原。”

  “遣使做什么。”

  李承乾说:“问。”

  “问什么。”

  “问那三万骑是谁的兵,从哪儿来,要往哪儿去。”李承乾说,“问王崇是怎么死的。”

  “问完了回来报。”

  “报完了,朝廷再定该怎么办。”

  殿上有人喊了一句:“太子殿下,三万胡骑已经进了城,杀了人,还问什么?该发兵!”

  李承乾转过头。

  “发多少?”

  那人愣了一下。

  “发……”

  “十六卫在京,不出京。关中折冲府番上的两万三千,是拱卫长安的。”李承乾说,“李药师在灵州,侯君集在灵州,程知节在松州……”

  “这位大人说发兵,你告诉本宫,从哪儿发。”

  那人张了张嘴。

  “发不出兵,就得先问。”李承乾说,“问清楚了,才知道该发多少,往哪儿发。”

  李世民站在御阶上,看着底下这个孩子。

  “准。”他说。

  “遣使往太原。”

  “谁去。”

  殿上没有人应。

  那是一个死差事,三万骑刚进城,杀了一个从三品的长史。这时候去,去了未必回得来。

  大殿安静了一会,一个人从后侧走出班了。

  “臣请往。”

  殿上的人都转过头。

  那是御史台的一个监察御史,正八品下。

  三十一岁,同州人,姓崔,名延年。

  “陛下,臣去。”

  李世民看着他。

  “你可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臣知道。”

  “你去了,可能回不来。”

  崔延年跪在殿心。

  “臣去年九月上过一道本。”他说,“本上写的是国有二柄,太子殿下把臣那道本驳回去了,让臣分开写。”

  “臣分开写了,臣写了第二道,第三道,一直到第十七道。”

  “臣这半年写了十七道本,一道也没写出个结果来。”

  “臣今日想去看看,看看臣写了半年的那件事,到底是什么样子。”

  李世民在御阶上站了一会儿。

  “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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