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一杯茶,慢慢读完这一章。

三十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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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昭仪就在那儿。

  她本坐在中舱门槛上的小马扎上,面前摊着纸,脚边搁着那个包了油布的木匣。方才乱起来,奶娘抱着小兕子往舱里躲,跑到门口,被门槛绊了一下,人和孩子都往前栽。

  宇文昭仪起身,一把扶住了奶娘。

  就在这时候,箭到了。

  她抬头,看见那一片黑压压的东西压下来。看见奶娘怀里的小兕子。看见舱里头。

  舱里头,萧美娘刚被两个宫人按着往下伏,张宝林扑在老太太身上,里间还缩着几个宫人。

  一门的人。

  宇文昭仪没有往舱里躲。

  她这一辈子,什么都听着,什么都记着,一步路不敢走错。

  这一回,往门框上一站。

  转过身,把奶娘和孩子往舱里一推,自己背对着那片箭,张开两条胳膊,把整个舱门堵住了。

  第一片箭扎在她背上。

  声音很闷。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她的身子往前撞了一下,撞在门框上,又稳住了。

  她没有倒。

  两只手扒着门框两边,背弓着,把那个门洞整个罩在了身子底下。

  奶娘抱着小兕子,滚进了舱里。

  孩子哭了。

  舱里头,萧美娘被张宝林死死按着,动不了,老太太在底下,看着门口那个背影。

  那背影把门堵得严严实实,一线光都漏不进来。

  湾口那边,弦又响了。

  第二片。

  李渊在甲板中间,枪还在绞,从枪影的缝里,看见了舱门那边。

  看见了那个背影。

  看见第二片箭,扎了上去。

  “晴儿。”

  他这几年,从没这么叫过她。

  那两个字出口的时候,人已经动了,把身前的箭一枪扫开,往舱门那边冲。

  十五步,从来没觉得十五步这么长过。

  冲到一半,第二片箭落完了。

  宇文昭仪还扒着门框。

  回过头,看了李渊一眼。

  那一眼,带着一丝眷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然后她的手,从门框上滑下来了。

  人往门槛上坐了下去,背靠着门框,慢慢地歪向一边。

  背上插着的那些箭,一根一根,支楞着。

  脚边那个木匣被带倒了,匣盖开了,里头的纸散出来,风一卷,漫了一甲板。

  有几张卷进了血里。

  有两张飘出船舷,落进了水。

  最上头那一张,被风兜着,飘飘悠悠,一直飘到跳板那头去了。

  就在这时候,龙舟一侧的船舷,翻上来一个人。

  李世民,从那条撞过来的漕船上跳过来的,手里一把柴刀,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人还在晃。

  可他一上甲板,眼睛就红了。

  甲板上还有三四个漕工,正围着一个倒地的禁军砍。

  李世民没绕,一刀劈翻最近的一个,柴刀钝,砍不透,就用撞的,用踹的,一路撞到了舱门口。

  那把柴刀的刃,早卷了。

  “父皇!”

  李渊没回头,已经冲到了舱门口,半跪下去,一只手托住了正往下歪的宇文昭仪。

  “护住这儿!”李世民吼了一声,四个禁军冲了过来,李世民转过身,把那把柴刀横在了舱门前头。

  “父皇,这交给我就行,孙真人马上到。”

  父子两个,一个跪着托人,一个立着挡刀。

  一个举斧的扑上来,李世民没退,侧身让过斧口,一刀劈在那人颈上。

  侧面又来一个,刀背一撞,把人撞进了船舷。

  他中暑还没散,一刀下去,眼前发黑,晃了一下,扶住了门框,又立住了。

  湾口那两条弓船,还要放第三片。

  裴行俭到了,拖着那条断腿,从跳板那头爬上来,一上船就吼。

  “放箭的在湾口!禁军,随我夺船!”

  甲板上还站着的那几个禁军,跟着他,翻上了旁边那条漕船。裴行俭这条腿使不上力,是被两个禁军半架着过去的,人过去了,刀也递到了。

  湾口那边乱了。

  第三片箭没放齐,稀稀拉拉的,被李世民和李渊挡在了舱门外头。

  放箭的那些人,见事不成,弃了船,往湾口的芦苇荡里钻。

  跳过来的那二十几个,前头死了一片,后头见没了弓,气也泄了。

  有几个扔了家伙什,跪地求饶,被禁军按住,捆了。

  薛礼虽伤,那一条胳膊还在,裴行俭带着人回身一夹。

  不到一炷香。

  甲板上,不再有站着的敌人。

  裴行俭拖着腿,靠着船舷,一句一句往外派人。

  “看住湾口,别让钻进芦苇的跑了。”

  “捆着的那几个,分开看,别让他们照面,夺回来的两条弓船,一条不许动,货也不许卸。”

  派完了,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条腿。

  裤管里头,鼓起一块,是骨头顶着的,裤腿上已经鲜红一片,他没管,咬着牙还在巡视。

  李世民站在甲板中间,脸上没有一点血色,中暑还没退,硬撑着道。

  “闸门放下来,上下都放。”

  裴行俭一愣:“陛下,回水湾里还有二十几条漕船……”

  “一条都不许动。”李世民说,“今日在这湾里的每一条船、每一个人,一个都不许走,放走一个人,朕拿你是问。”

  “是。”

  “还有。”李世民顿了一下,“别声张,对外,就说船队在中牟闸候闸,误了两日。”

  甲板静下来了。

  闸上头的水,还在哗哗地放。

  除了那水声,再没有别的动静。

  甲板上横七竖八倒着人,血从板缝里往下渗。

  散了一地的纸,被血泡着,被风掀着。

  小扣子瘫在船舷边上,那支桨还攥在手里,他自己都不知道。

  薛礼靠着舱壁,慢慢滑坐了下去,后背那道口子,血浸透了半个铠甲。

  他没看自己的伤,眼睛越过甲板,落在舱门口那个人身上。

  他这才明白过来,方才太上皇让他挡的那道口子,是舱门这道,他没挡住。

  李渊跪在舱门口,怀里搂着那个人。

  她的头靠在他肩上,背上那些箭杆,抵着他的胳膊。

  “晴儿。”他叫她。

  没有应。

  “晴儿。”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李渊那口气刚要松,又提了起来。

  孙思邈紧赶慢赶,可算是到了,拎着药箱,上了甲板,一眼就看见了舱门口,走过去,在宇文昭仪跟前蹲下。

  李渊托着她,一动不动。

  孙思邈伸手,先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搭了脉。

  然后他去看她背上那些箭。

  数了数。

  七根。

  伸手,在最当中那一根箭杆上,轻轻按了一下,顺着往下探。

  探到一半,手停住了。

  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老道……”李渊声音有些发哑。

  孙思邈没有抬头。

  “老道,你说话。”

  孙思邈抬起头。

  “陛下。”他说,“当中那一根,进得太深了。”

  “深了怎么。”

  “贴着心口。”孙思邈说,“这箭,是倒钩的。”

  李渊没说话。

  “拔,当时就没了。”孙思邈说,“不拔,还能有小半个时辰。”

  甲板上没有别的声音。

  “就这两样?没有别的法子了?”

  “就这两样。”

  “你再看看。”

  “太上皇……”

  “朕让你再看。”

  孙思邈没有动,跪在那儿,看着李渊,过了一会儿,把头低了下去。

  “药石,医不了。”他说,“贫道,救不了她。”

  李渊没有骂他。

  自打孙思邈进宫后,跟他吵过无数回。

  药,从来是有的,骂骂咧咧也就给了,就算是长孙无垢那样的,也能医,就算是杜如晦和程孙氏那样的,也能用药吊着一段时间的命。

  今日,头一回说没有。

  李渊听懂了。

  拔了,她这会儿就走。不拔,她还有小半个时辰。

  那小半个时辰,她是醒着的,也是疼的。

  李渊没让他拔,托着宇文昭仪的那只手,没有松,心中暗道。

  【系统,出来……】

  【狗系统,你出来,你救救她。】

  【狗系统,你说话啊!】

  【朕不要那些年头了,你都拿去,你救救她,你救救她……】

  没有回音。

  又叫了一遍。

  还是没有。

  他忽然懂了一件事。

  那东西,能续一条将断未断的命。

  一条已经断了的,它续不上。

  他不信。

  他这五年,靠着那东西,改了那么多事。他让人吃上了饭,让人过上了暖冬,他连阎王的簿子都改过,小兕子,就是他亲手救回来的。

  来这个世界五年了,头一回撞上一件它办不了的事。

  低头,轻轻晃了晃怀里的人。

  像是要把睡着的人叫醒。

  晃了两下,他自己停住了。

  “你救救她!你救救她啊!我求你了!”

  这一声,是喊出来的。

  满甲板的人都听见了。

  小扣子听见了,张宝林听见了,刚上来的李世民听见了。

  孙思邈跪在那儿,一动没动。

  他知道这一声不是冲他来的。

  一个大夫,病人在跟前,他救不了,病人的家里人冲他喊一声你救救她,这话孙思邈听过一辈子了。

  可太上皇这一声,眼睛没有看他。

  太上皇的眼睛,谁也没看。

  宇文昭仪的手指头,动了一下。

  李渊低下头。

  她醒着。

  她的脸贴在李渊的胳膊上,嘴唇在动,声音轻得听不见。

  李渊把耳朵凑过去。

  “兕……子……”她说。

  “孩子没事。”李渊说,“你护住了,孩子好好的。”

  宇文昭仪的眼睛慢慢转了转,像是在找。

  小兕子在舱里头哭,那哭声她听见了。

  嘴角,动了一下。

  萧美娘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扶到了跟前。

  老太太没有哭。她这一辈子,眼泪早哭干了。

  蹲下身,握住了宇文昭仪的手。

  “丫头。”

  宇文昭仪的眼睛转向她。

  她认得这只手。这两个多月,她替这只手的主人,一笔一笔,记了那么多。荒地,柱础,雷塘,那道她自己关上的门。

  她张了张嘴。

  她说了三个字。

  那三个字,气息太弱,萧美娘凑得极近,才听清。

  她说的是。

  “记,一句。”

  萧美娘的手,攥紧了。

  “记哪一句。”老太太问,“你要我记哪一句。”

  宇文昭仪的嘴唇还在动。

  可是没有声音了。

  她那一日的纸,没有写完。

  她要记的那一句,没有说出来。

  她的头,慢慢地,往李渊的胳膊上靠了下去。

  像是累了,睡了。

  孙思邈伸手,在她鼻子底下探了一下。

  收回手。

  他没有说话。他把宇文昭仪那只还搭在萧美娘手里的手,轻轻放平,然后跪直了身子,往后退开半步。

  甲板上,谁也没出声。

  小兕子还在舱里哭。

  李渊没有动。他搂着那个人,像怕惊了她。

  萧美娘在旁边,一直没起来。她握着那只已经放平的手,没有松。

  她这一辈子,送走的人太多了。她七十二了。这一个,是替她记账的那一个。

  舱里头,奶娘抱着小兕子出来了。

  那孩子哭累了,这会儿不哭了,趴在奶娘肩上,睁着眼睛,四下看。

  她看见了甲板,看见了帆,看见了那么多倒着的人。

  她不懂。

  她看见李渊,咧开嘴,笑了一下。

  李渊没有看她。

  声音有些呜咽。

  “你救救她,你出来,你救救她啊!”

  “我什么都不要了,我要你救救她……”

  李世民站在李渊身后。

  他听出来了。

  那一声,不是喊给孙思邈的。

  李世民沉思片刻,突然想起了自从玄武门那一日起,父皇就跟变了个人一样。

  后来,大安宫的神奇,还有那些桩桩件件如同神明下凡一样的东西。

  还有那时,父子二人去草原,往颉利脸上招呼的那一巴掌。

  父皇年轻的时候,虽然厉害,也不至于一巴掌能把人半张脸扇塌了,就算是尉迟恭,就算是薛万彻,也做不到……

  他一直觉得,父皇身上,有一样他看不见、也问不得的东西,之前一直以为父皇身上有神明在,他还偷偷出城去找高僧问过,可给的答复,都不尽人意。

  “你救救她啊……”

  声音还在继续,李世民回过神来,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搭在了李渊的肩膀上。

  “父皇。”他说,“节哀。”

  李渊没有动,依旧低着头。

  “您也不是神仙。”李世民说,“救不了所有人。”

  “就算是那个,儿臣不知道的存在,也救不了,您这些年,做的已经很好了。”

  “母妃这条命,是儿臣欠的。”

  李渊的肩膀在他手底下抖了一下。

  这是李渊到这个世上五年,头一回。

  头一回,一个人在他怀里咽了气,他救不回来。

  他低着头,看着怀里这个人。

  这个人他认得五年了。

  这个人姓宇文,叫晴儿。这个人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说,一坐在角落里就是半日。

  这个人给他生了五个孩子,这个人每日在那张圆桌上,坐西边那个位子。

  这个人替满船的人,记了两个多月的账。

  这个人自己这一日的账,没记完。

  张宝林从舱里爬出来。

  方才被宫人按在萧美娘身上,一直到甲板静了,才敢抬头。她一抬头,看见的是舱门口那一摊。

  她没有哭出声。

  她这一辈子,嗓门比谁都大。头一年在宫里,一个月能跟人吵七回。

  可这会儿,她张着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她看见了甲板上散的那些纸。

  那是宇文姐姐的纸,她认得。

  这两个多月,宇文姐姐天天在灯底下写,写完了,一张一张压在那个匣子里。

  有一张,就在她手边,一半泡在血里。

  张宝林伸手,把它揭了起来。

  揭得很轻,怕弄疼了纸。

  把那一张贴在胸口,又去够第二张。

  甲板上那么多张,被血泡的,被风掀的。

  她一张一张地捡,跪着,爬着,从这头到那头。

  够不着的,落进水里的那两张,她扒着船舷往下看,看了半晌,够不着,缩回了手。

  她把捡起来的那些,一张一张,摞在自己怀里,摞齐。

  摞了三十一张。

  数了两遍。

  她抱着那三十一张,走到萧美娘跟前,蹲下。

  “老太太。”她说,“姐姐的纸。”

  萧美娘看着那一摞纸,没有伸手。

  看了很久。

  “先收着。”老太太说,“一张都别丢。”

  “落水里那两张……”

  “捞不上来就算了。”萧美娘说,“记住是哪两日的,回头补。”

  张宝林把那三十一张,揣进了怀里,她揣得很紧,像揣着个人,蹲在李渊身边,想伸手抱抱李渊,又不太敢伸手,低头看了看李渊怀里的宇文姐姐,轻轻拽着她的衣角。

  【明天更新两万字大第000章番外篇:宇文氏,活在纸上的人

  序:一沓纸

  我把万娘娘那本册子,抄完了。

  抄了两个冬天。头一个冬天抄到一半,我怀着身子,手肿,笔捏不住,停了两个月。

  第二个冬天接着抄,抄到今年正月,我又生了,又停了。

  前几日才收的尾。

  收尾那天,我把两沓纸摆在案上比了比。

  她口述的那一沓是草的,我记得急,字歪,中间有几处涂改。

  我重抄的那一沓是干净的,一笔一画,没有一个错字。

  我坐在那儿看了半晌。

  我这两个冬天,是替一个人把她这一辈子记下来了。

  那天夜里她问我一句话。她说,宇文丫头,写这么多,以后给谁看啊。

  我当时没答上来。

  我答不上来是因为我在想另一件事。

  我在想,我这一辈子,谁替我记。

  ·

  我今年二十六。

  我这二十六年,外头的人是这么看的:

  我是许国公宇文述的女儿。

  我爹是大隋左翊卫大将军,杨广最信的人,家里富到什么样子,长安城里传了几十年。

  我进了大唐的宫,封昭仪。

  太上皇要立我为后,我没受。

  我生了五个孩子,一胎三个,一胎两个,都活着。

  如今我住在大安宫,有自己的院子,有自己的丫头,太上皇每日要来看孩子,皇后娘娘管我叫母妃。

  这些都是真的,一件不假。

  所以人家说我这一辈子,是命好。

  我听过好多回了,宫里的丫头背着我说,说得羡慕,朝上有人当着我说,说得客气。

  连我娘家那头还剩的几个远房,写信来也是这么说的。

  命好。

  我这二十六年,没有一日是我自己选的。

  我从来不跟人说这个。跟人说这个,人只会以为我不知足。

  所以我要自己写下来。

  写给元嘉,写给澄霞,写给昭阳、婉月、元霸。

  你们五个,将来长大了,总有一天会有人跟你们说,你们的娘是宇文述的女儿。

  他们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是什么样子,我猜得着。

  到那时候,你们就来看这个。

  我这里头没有一句冤枉话,也没有一句掩着的话。我是那样长起来的,我是那样进宫的,我是那样活到今天的。

  好也是真的,苦也是真的。

  ·

  我写字慢。

  这一沓要写好几夜。写完了我搁在匣子里,压在万娘娘那本底下。

  等你们认得字了,自己翻。

  大兴城的四进院子

  我生在大兴城的宇文府。

  那时候还叫大兴,不叫长安。

  改回长安是唐立了以后的事。我小时候写“大兴”这两个字,写了七八年,后来一夜之间,这两个字就不能写了。

  我们家的宅子在城东,四进。

  我说四进,你们大约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就是从大门往里走,得穿过四道院子,才到最后头的正房。头一进是门房和车马,二进是外客厅,三进是内厅和我爹的书房,四进是内眷。

  我住在第四进的东厢,从我记事起就住那儿,一直住到我出府。

  我这一辈子头十三年,就在那一进院子里。

  那院子有多大?我量过。我八九岁的时候不知道该干什么,就拿脚量。从东厢的门口,走到院子中间那棵石榴树,十九步。从石榴树走到西厢,二十一步。绕着院子走一圈,一百零四步。

  我一天能走三十几圈。

  我娘不许我出那道二门。

  不是不许我出府,是不许我出内眷这一进的院门。

  ·

  我娘不是我爹的正室。

  我爹的正室早没了,我出生前就没了。府里那些年是没有主母的,管事的是一个姓崔的姨娘,我叫她大姨娘。

  我娘姓什么,我到今天也不太清楚。

  我小时候问过一次。我娘正在给我梳头,梳子在我头发里停了一下,然后说,你别问这个。

  我就没再问。

  我娘生我的时候,据说很凶险。生完了身子就坏了,一年里有大半年在床上。她话很少,一天说不了十句。她也不出那道院门,不过她是不想出。

  我娘有一样东西,是一个针线笸箩。

  那笸箩是柳条编的,边上磨破了两处,用布条子缠着。她一辈子就那点东西:几根针,几团线,一把小剪子,一块磨得发亮的顶针。

  她坐在窗底下做针线,从早做到晚。

  她做的东西不是给谁的。府里的衣裳都是外头的绣娘做的,用不着她。她就是做,做完了收起来,收在箱子里。

  我十岁那年翻过那个箱子。

  里头是三十几双鞋底。

  一模一样的三十几双,大小也一样,都是女孩的尺码,都是我七八岁时候的尺码。她一直在做,做到我脚已经长过去了,她还在做那个尺码。

  我把箱子盖上了。

  我没跟她说我翻过。

  ·

  我爹一年到我们这一进院子来不了几趟。

  我十三岁之前,见过他的次数,我数得清。二十七次。

  我从五岁起就记,记在一张纸上,画杠。

  他每次来都是一样的。他站在院子中间,我们几个孩子排开跪下,他问一遍功课,问一遍身子,然后进正房去看大姨娘,说一会儿话,走。

  他从来不进我娘的屋。

  有一回,我记得很清,是我九岁那年的秋天。他问到我,问我念到哪儿了。我说念到《毛诗》。他说背一段。我背了《蓼莪》。

  背到“哀哀父母,生我劳瘁”那一句,他抬眼看了我一下。

  那是他二十七次里头,唯一一次看我。

  我背完了,跪在地上等着。

  他说了一句:“这一篇不该给女儿家念。”

  然后他走了。

  我第二天就把那本《毛诗》收起来了,再没打开过。

  ·

  我爹在外头是什么人,我是从丫头们嘴里知道的。

  丫头们说,老爷是左翊卫大将军,是许国公,是天底下除了皇上最有权的人。丫头们说,老爷一句话,能让谁家满门都没了。丫头们说,宫里的赏赐,一年往咱们府里送十几趟。

  丫头们还说,老爷贪。

  这话她们不敢大声说,是我躲在廊柱后头听见的。她们说老爷收东西收得凶,说边关的将军进京要先来咱们府里“问安”,说“问安”是什么意思你不懂就别问。

  我那年十一。

  我记住了“问安”这两个字。

  后来我在大唐的宫里住了八年。我看着有人往这个宫里送东西,送给尹德妃,送给张婕妤,送给别人。送东西的人脸上那个样子,跟我十一岁那年在廊柱后头看见的那些人,一模一样。

  我那时候才明白丫头们说的“问安”是什么意思。

  我在那个院子里长到十三岁,念了书,学了字,学了琴,学了针线,学了怎么走路怎么坐怎么站。

  我什么都学了。

  除了跟人说话。

  那个院子里没有人跟我说话。我娘一天说不了十句。大姨娘管着府里的事,见我只问一句“功课做完了?”。我那些兄弟不住在这一进,我一年见不了他们几面。

  丫头们不敢跟我多说。

  所以我小时候最会的一件事,是听。

  我能听出院墙外头过去的是马车还是牛车。我能听出丫头们的脚步声哪一个是谁。我能听出前头厅里今天来了客人,还是没来。

  我一句话不说,什么都知道。

  这本事我一辈子没丢。

  后来在大唐的宫里,我就是靠这个活下来的。

  大业十二年,我爹

  我爹是大业十二年没的。

  那年我十一。

  他病了很久,从春天病到冬天。府里那半年是一团乱麻——先是宫里的太医天天来,后来是宫里的赏赐天天来,再后来是皇上亲自来了一趟。

  杨广到我们家来的那天,我在第四进院子里,站在院门后头,从门缝里往外看。

  我看不见人。四进院子隔着三道门,我什么也看不见。

  我只听见外头静得没有一点声音。府里那么多人,那么大的宅子,一点声音也没有。

  那种静,我这一辈子只听过两回。

  第二回是八年之后,在长安的太极宫,六月初四那天上午。

  ·

  我爹咽气那天,我被叫到前头去了。

  那是我头一回进第三进的正房。

  屋里挤了很多人。我那些兄弟都在,大哥化及、二哥智及、三哥士及,还有一堆我认不出的人。屋里烧着炭,闷得人喘不上气,混着药味儿。

  我爹躺在床上。

  我认不出他了。

  我上一回见他是那年春天,他还是那个站在院子中间问功课的人。这会儿床上那个东西瘦得只剩一层皮,颧骨支起来,嘴张着,喉咙里有声音。

  我跪在最外圈。我前头跪着七八个人,我什么也看不清。

  跪了很久。

  后来屋里有人哭起来了,一屋子跟着哭。

  我也哭了。

  我跪在最外圈哭,眼泪是真的往下掉。

  可我这一辈子有一件事没跟任何人说过。

  我那时候心里想的不是我爹。

  我心里想的是——我明天还要不要交功课。

  我十一岁,跪在我爹的床前哭,心里在想功课的事。

  我为这个,恨了自己二十年。

  一直到我自己生了孩子。

  我头一胎生完,抱着那三个小东西的时候,我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我十一岁的时候,我爹在我心里就是个一年来二十七次、站在院子中间问功课的人。他在我心里的位置,就那么大。

  我哭得出来,已经是我对得起他了。

  ·

  我爹发丧的时候,皇上给了极大的体面。

  赠司徒、尚书令、十郡太守,谥恭。陪葬。仪仗从我们家门口一直排到城门。

  那一天全城的人都在看。

  后来我知道,那一天以后,我们家就开始往下走了。

  我爹在的时候,宇文家的门是天底下顶硬的一道门。他一没,那道门就是纸的。

  只是那时候没人看出来。

  我大哥化及接了官,二哥智及也接了。他们两个那些年在外头做的事,我在第四进的院子里,一点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娘的病更重了。

  我十二岁那年冬天,我娘不做针线了。

  她坐在窗底下,手里还捏着那个笸箩,可她不做了。她就那么坐着,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

  有一天她忽然跟我说话了。

  她说:“阿丑。”

  我小名叫阿丑。我娘起的,说是丑名字好养活。

  我说:“娘。”

  她说:“你以后要是能出去,就别回来。”

  我说:“出去哪儿。”

  她说:“哪儿都行。”

  那是她跟我说过最长的一句话。

  三个月之后她没了。

  她那个笸箩,我留下了。

  我带着那个笸箩进了唐宫。我在太极宫住了八年,那个笸箩一直在我箱子底下。

  后来我到了大安宫,才敢把它拿出来。

  我这些年给孩子们做的鞋,都是拿那把小剪子剪的。

  那把剪子比我年纪大。

  大业十四年,三月十一

  我们家出事,是我十三岁那年三月。

  那年皇上在江都。我三个哥哥,大哥二哥都跟着去了。三哥士及那时候不在江都,在别处。

  三月十一,江都出事。

  消息传到大兴城,是四月里的事了。

  那天我在院子里。我记得那天日头很好,我在石榴树底下站着,石榴刚打了花苞。

  前头忽然乱了。

  我先听见跑的声音——不是一个人跑,是很多人一起跑,从三进往四进跑,又从四进往三进跑。然后是摔东西的声音。然后是有人尖叫。

  我站在石榴树底下没动。

  我那时候还什么都不知道,可我知道出了极大的事。因为我们家的规矩极严,从我记事起,府里没有人跑过。

  后来大姨娘的丫头跑到我跟前,抓着我的胳膊。

  她说:“姑娘快回屋,把门闩上。”

  我说:“出什么事了。”

  她说:“皇上……皇上没了。”

  我说:“怎么没的。”

  她张着嘴,没说出来。

  她的手在我胳膊上抖。

  我又问了一遍:“怎么没的。”

  她说:“是……是大郎。”

  ·

  我在屋里闩了三天门。

  那三天里我什么也没吃,也没睡。我坐在床上,听着外头的声音。

  外头一直在乱。头一天是哭,第二天是搬东西,第三天来了兵。

  第三天来的兵没进第四进。他们在三进的院子里站着,站了半日,然后走了。

  后来我知道,那是京里的官来查问的。查完了没动我们家。因为那时候大兴城已经乱了,李家的兵在关中,谁也顾不上一个死了两年的老将军家里的女眷。

  三天之后我开了门。

  府里少了一半人。丫头跑了,仆役跑了,能拿走的东西都被拿走了。

  第四进的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花苞掉了一地。

  我在那院子里站了很久。

  我那时候十三岁。我听见的那句话,我想了三天,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大哥把皇上杀了。

  我姓宇文。

  ·

  我这一辈子有一句话,从来没有说出口。

  我到今天写在这儿,是头一回。

  我大哥杀皇上那年,我十三。我在大兴城的第四进院子里。我一辈子只见过我大哥不到二十次,我们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句。

  他做那件事,没有一个字跟我商量。

  他做那件事的时候,我在院子里量步子。

  可是从那天起,天底下所有人看见我,头一件事就是想起他。

  我这一辈子,是替我大哥活的。

  不是替我爹。我爹给了我一个姓,那个姓从前是好的。

  是我大哥把那个姓变成了另外一样东西。

  聊城

  第二年闰二月,我大哥在聊城被杀了。

  杀他的是窦建德。

  他在魏县自己称了帝,国号许。称了两个月,兵散了,往聊城跑,被围住,破城,抓了,杀了。

  我二哥智及也是那次杀的。

  这些事我都是后来听说的。那一年我在长安,在我三哥士及的宅子里。

  我三哥士及是唐臣。

  他早年跟李渊有过来往,唐兵进关中的时候他就归了,还得了官。江都的事跟他没牵扯——他那时候不在江都。

  所以我们家出了两个逆首,一个唐臣。

  我是靠那个唐臣活下来的。

  ·

  我要说一件事。

  这件事我记了十几年,我一直不敢想,可我今天要写下来。

  我三哥娶的是南阳公主。

  南阳公主是杨广的女儿。她跟我三哥有一个儿子,叫禅师,那年十来岁。

  江都的事出了之后,公主跟着我大哥的军队走,后来落在窦建德手里。

  窦建德要杀宇文家的人。

  他问了南阳公主一句话。他说,宇文士及不在这儿,那个孩子还小,你要是想留,我就留下。

  公主答的是什么,后来传遍了天下。

  她说:宇文家的种,不能留。

  那孩子被杀了。

  公主出了家。

  我三哥后来去找过她一回,在洛阳。她在庵里,隔着门不见。我三哥在门外头说了很多话,她只回了一句。

  她说,你们家杀了我父亲,我杀了你儿子,你和我,两清了。

  ·

  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十四岁。

  我在我三哥宅子里,从丫头那儿听见的。

  我听完,回屋坐了一夜。

  我那时候心里想的是——她是对的。

  我一个宇文家的女儿,我坐在那儿想,我嫂子把我侄儿交出去,她是对的。

  我不是被逼着这么想的。我是自己这么想的。

  因为我那时候已经明白了,姓宇文这三个字,往后是要拿命去偿的。

  我十四岁那年,我给自己定了一件事。

  我这一辈子不生孩子。

  不生。

  我姓宇文,我不能再往这世上添一个姓宇文的人。

  我这个念头,从十四岁一直守到二十三岁。

  守了九年。

  后来我一胎生了三个。

  那年我抱着那三个小东西,坐在床上,一整夜没睡。

  我不是高兴,也不是难受。

  我是在跟我十四岁那年的自己说话。

  我跟她说:你说得对。可我做不到。

  进宫

  我进李渊的宫,是武德三年。

  那年我十五。

  这件事怎么来的,我到今天也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因由。我只知道结果,中间那些,没有人跟我说过。

  我记得的是这样:

  武德三年冬天,我三哥从外头回来,进了内院。他跟我说了一炷香的话。

  他说的头一句是:“阿丑,家里就剩你了。”

  这是实话。我娘没了,大姨娘那年秋天也没了,我那些庶出的姐妹早年嫁出去的,出了事以后死了两个,散了三个。宇文家在长安,就剩他一个男的,我一个女的。

  他说的第二句是:“你不能一直住在我这儿。”

  这也是实话。他是唐臣,他家里养着一个宇文家的女儿,年年有人拿这个说话。

  他说的第三句我记得最清。

  他说:“宫里下来话了。”

  我问:“什么话。”

  他说:“太上……皇上要人。”

  我没有问是谁定的,也没有问是怎么定的。

  我十五岁,我知道这种事没有可问的。

  我只问了一句:“什么时候。”

  他说:“开春。”

  ·

  进宫那天是二月。

  我坐的车,从我三哥宅子的侧门出去。

  我三哥送到门口。他站在那儿,穿着朝服,脸绷着。他要开口,我先说了。

  我说:“三哥,你别说了。”

  他就没说。

  车走了。

  我在车里坐着,掀了一次帘子。

  我看见长安的街。我十三年没出过那道院门,我第一次看见长安的街是十四岁那年从家里搬到三哥宅子那一趟,坐在车里,也是掀帘子看的。

  那一趟我记得街上很乱,人都在跑。

  这一趟街上不乱了。铺子开着,有人挑着担子走,路边有小孩在打陀螺。

  我看了一会儿,把帘子放下了。

  我那时候想的是:这就出来了。

  我娘跟我说,你以后要是能出去,就别回来。

  我出来了。

  我出来是进宫。

  ·

  我头一回见李渊,是进宫的第三天。

  在太极宫,一个偏殿。

  那天来了六个人,都是新进的。我们六个跪在殿里,等了很久。

  后来他进来了。

  我没敢抬头。我看见的是一双靴子,从我面前过去。

  他在上头坐下了,说了一句:“起来吧。”

  我们起来了。

  他一个一个问话。问姓什么,多大了,哪儿的人。

  问到我。

  他问:“你姓什么。”

  我说:“臣女姓宇文。”

  殿里静了一下。

  我那时候低着头,我看见我自己的手在抖。我把手往袖子里收了一寸。

  他没说话。

  我跪着,等着。

  我那时候心里想的是——完了。

  我从进这个宫门起,我就知道这一句“姓宇文”早晚要说出口。我不知道说出口之后会怎么样。我想过很多种。我想过被打出去,想过被送到别处,想过更坏的。

  上头过了很久才有声音。

  他说:“抬起头来。”

  我抬了头。

  我第一次看见李渊的脸。

  那年他五十五。他坐在上头,穿着常服,脸有点浮,眼睛底下是青的。他看着我。

  他看了大约三息。

  然后他说:“你爹的事,跟你不相干。”

  就这一句。

  然后他往下问第五个人去了。

  ·

  我跪回去以后,一直到出殿,我一句话没说,一步没走错。

  出了殿门,走到廊上,我扶着柱子站了一会儿。

  我不是因为高兴。

  我是在想那句话。

  “你爹的事,跟你不相干。”

  他说的是我爹。

  我爹是许国公,是隋的大将军,是杨广的人。可我爹是病死的,死的时候还是国之柱石,赠司徒,谥恭。

  我爹的事,本来就跟我不相干。

  杀皇上的是我大哥。

  他没提我大哥。

  他一个字没提。

  我在那根柱子边上立着,好一会儿才想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是在告诉我:这个宫里,从今天起,我姓宇文,我爹是宇文述。

  我大哥那件事,不许提。

  不是宽宥。是抹掉。

  那八年,宫里没有一个人在我面前提过江都。

  没有一个人。

  ·

  这就是我进宫。

  外头人说起我进宫,都说是“选入”。

  “选”这个字,是给人看的。

  我进宫那天的车,是从侧门出去的。我从头到尾,没有被人问过一句“你愿不愿意”。

  我十五岁。

  我什么都不懂。

  我只知道一件事:我不能死。我一死,宇文家在长安就剩我三哥一个人了,那就更像是要绝了。

  所以我活着。

  我活得很小心。

  我在那个宫里住了八年,那八年,我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过。

  那顶凤冠

  武德五年,秋天。

  那年我十七。

  有一天夜里,李渊到我屋里来。

  他那些年常来。不是天天,一个月有那么两三回。他来了也不做别的,坐着说话。他那时候话很多,说朝上的事,说他哪个儿子又怎么了,说外头哪个州又反了。

  他说,我听。

  那八年我在他跟前,说过的话加起来,兴许还比不上他一夜说的多。

  那天夜里他没说朝上的事。

  他坐了半晌,坐得我心里发虚。

  后来他说:“朕想立你为后。”

  我当时正在给他倒茶。

  我把茶倒完了,把壶放下,跪下去了。

  我说:“臣妾不敢。”

  他说:“不敢什么。”

  我说:“臣妾出身不堪,不能污了中宫。”

  他说:“朕说了,你爹的事跟你不相干。”

  我伏在地上,没起来。

  我说:“陛下,臣妾说的不是家父。”

  殿里静了。

  那是我头一回在他面前把那句话往边上碰了一下。八年里就那一回。

  他没接。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

  过了半个月,他又提了一次。

  这一回是白天,在他的殿里,屋里还有旁人——两个内侍站在门边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他说,朕这后位空了七年了,总不能一直空着。

  我又跪下了。

  我说:“臣妾还是那句话。”

  他这一回问了我一句。

  他说:“为什么。”

  我跪在那儿。

  我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三遍。

  第一层我不能说:我要是当了皇后,我生的儿子就是嫡子。那时候东宫和秦王府已经斗得满城都知道了。再添一个嫡出的,我那个还没生出来的儿子,活不到十岁。

  第二层我也不能说:我要是当了皇后,往后大唐的史书上要写一笔——中宫宇文氏,宇文述女,宇文化及妹。这一笔写下去,写一千年。

  第三层我说了。

  我说:“臣妾在这宫里,安稳。”

  他看着我。

  他说:“你这是嫌朕的后位不安稳。”

  我说:“臣妾不敢。”

  他说:“那你就是嫌它累。”

  我没答。

  他站在那儿,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他说:“行。”

  他说:“那就一直空着。”

  ·

  后来那个后位,一直空到今天。

  大唐立了十三年,没有过皇后。太穆皇后是追封的,她在唐立之前就没了。

  外头有人说,太上皇不立后,是念着太穆皇后。

  也有人说,是因为立不出来——尹德妃、张婕妤那几个争,谁也压不住谁。

  我没跟人说过我推了两回。

  这件事宫里知道的人不多。那两个站在门边上的内侍,一个在武德八年调走了,一个在玄武门那天死在宫里。

  所以这件事,如今只有他和我知道。

  他从来没再提过。

  ·

  我这一辈子,从生下来到十七岁,没有一件事是我自己定的。

  我住哪一进院子,念什么书,几岁开始学针线,什么时候搬去我三哥家,什么时候进宫,进宫以后住哪个殿——一件都不是。

  那一顶凤冠,是我头一样自己推掉的东西。

  我推的时候手是抖的。

  我推完了,回到自己殿里,坐了半夜。

  我不是后悔。

  我是在想一件事:原来我也能说“不”。

  我十七岁那年才知道这个。

  八年

  我在太极宫住了八年。

  这八年,外头看是这样的:宇文昭仪,正二品,四妃之下,九嬪之首。有自己的殿,有二十个宫人,四时的衣裳按品级发,节庆有赏。皇上一个月来两三回。

  八年里没有人为难过我。

  这是真话。真的没有。

  尹德妃跟张婕妤斗得那么凶,她们没斗到我头上。万娘娘吃斋念佛,不管事,也不管我。别的那些新进的小娘子,见了我行礼,叫一声昭仪,就过去了。

  我在那个宫里,像一件摆着的东西。

  我每天做的事,一年三百六十天都一样:

  天亮起来。梳头。用饭。抄经。用饭。做针线。用饭。睡。

  抄经是我自己想出来的事。

  不是为了信佛。是因为那八年太长了,我得找点事把手占住。

  我抄了《金刚经》一百三十七遍。

  我数着的。抄完一遍,在纸边上画一个圈。那些纸我后来都烧了,进大安宫之前烧的,烧了三个时辰。

  ·

  那八年里,我认得的人有三个。

  一个是万娘娘。

  她住万春殿,离我那儿不远。我头两年不敢往她那儿去——她是元贞皇后身边的老人,是太穆皇后的姐姐辈,宫里最老的资历。后来有一回,我抄经抄到手抽筋,站在院子里甩手,她从廊那头过来,看见了。

  她问我:“你抄什么。”

  我说:“《金刚经》。”

  她说:“抄给谁。”

  我说:“抄给自己。”

  她看了我一会儿,说:“那你抄错了。”

  我没听懂。

  她说:“抄给自己的,抄一遍就够了。抄一百遍的,是抄给死人的。”

  她说完就走了。

  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她说得对。

  我抄的不是给我自己的。

  我抄的是给我爹,给我娘,给我大哥,给我二哥,给我那个十来岁被杀了的侄儿。

  我从来没在纸上写过他们的名字。我一个字都不敢写。

  我就抄经。

  抄一遍,画一个圈。

  ·

  第二个是张宝林。

  她比我小两岁,武德六年进宫的,家里是长安城里的小官,九品,管仓。

  她那个人,一进宫就跟人吵架。

  头一年她跟人吵了七回。跟宫人吵,跟另一个才人吵,还跟内侍吵。吵的都是极小的事——谁多拿了一屉点心,谁把她的衣裳收错了,谁背后说了她。

  她嗓门大。整个西边的殿都听得见。

  我头一年躲着她。

  第二年有一回,我在廊下坐着做针线,她从那头过来,一脸的气,坐在我旁边的台阶上,一句话不说,喘了半晌。

  然后她忽然扭头问我:“昭仪姐姐,你说人凭什么欺负人啊?”

  我没答。

  我不知道怎么答。我八年没跟人说过一句多的话。

  她也不等我答。她自己接着说,说了小半个时辰,把那件事的前后说了一遍,又说了一遍。

  说完了她站起来,拍拍裙子,说:“跟你说完我舒坦了。”

  然后她走了。

  从那天起她天天来。

  她来了就说,说宫里的事,说她家里的事,说她今天吃了什么。我不用答,我“嗯”一声就行了。

  她说了八年。

  我这八年,一共说了大概几百句话。

  一半是对着她说的。

  ·

  第三个是李渊。

  我要写一件我从来没跟人说过的事。

  武德那八年,他到我屋里来,一共来了一百七十九次。

  我记着的。

  我拿一根线,来一回打一个结。那根线我留到今天,压在箱子底下,跟我娘那个笸箩放在一处。

  我为什么要记这个?

  因为那八年里,那是我唯一一件“有数”的事。

  我在那个宫里,没有一件事是有头有尾的。抄经是没有头尾的,做针线是没有头尾的,一天一天过下去也是没有头尾的。

  只有他来了一回,我打一个结。

  那根线上有一百七十九个结。

  我这八年,就是那一百七十九个结。

  ·

  我要说清楚一件事,怕你们将来看了误会。

  那八年里的李渊,跟你们如今看见的这个人,不是一个人。

  真的不是。

  那时候他五十五到六十二。他坐在龙椅上,底下两个儿子在斗。他知道他们在斗。他不但知道,他还往里头添火——今日给东宫一点,明日给秦王府一点,谁大了他就摁谁一下。

  他觉得这样是对的。他觉得这叫制衡。

  宫里那些人卖官、收东西,他也知道。他不管。

  尹德妃跟张婕妤在他跟前说秦王的坏话,他听。

  他到我屋里来,说的那些话里,有一半是抱怨。他抱怨大郎不成器,抱怨二郎太硬,抱怨四郎不省心,抱怨朝上那些人不听他的。

  他从来不问我怎么想。

  他也从来没问过我一句:你在这儿住得好不好。

  一百七十九次,没有一次。

  我那时候不觉得有什么。

  我十五岁进宫,我以为天底下的男人都是那样的。我爹一年到我们院子二十七次,站在中间问功课。他一个月到我屋里两三回,坐着抱怨。

  我以为这就是全部了。

  我要到二十二岁那年,才知道人还可以是另一个样子。

  六月初四

  武德九年,六月初四。

  那年我二十一。

  那天早上天很阴,闷得厉害,像是要下雨,一直没下。

  我起来得早,梳了头,正要用饭。

  外头忽然静了。

  我前头写过一回,我这一辈子听过两次那样的静。第一次是我十一岁那年,杨广到我们家来。

  第二次是这天上午。

  太极宫那么大,那么多人,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放下筷子,走到院子里。

  我在院子里站着,听。

  ·

  我听见的头一样,是跑。

  很多人跑,从北边往南边跑。跑得没有章法,有人摔了,有人在喊。

  然后是北边传来的声音。

  那声音很闷,隔着好几重宫墙。不是喊,是一片响,像很远的地方在打雷,可是一直不停。

  我在院子里站着。

  我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可我知道那是什么。

  我十三岁那年在大兴城的院子里,听过一次这样的动静。

  我知道这是有人在杀人。

  ·

  我的宫人跑了七个。

  留下的三个躲在屋里,把门闩上了。

  我没进屋。

  我在院子里那棵树底下站着。

  我站了大概两个时辰。

  那两个时辰里,我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

  我想的是——今天完了,我今天要死了。

  不是怕。真的不是怕。我十三岁那年就该死了,我活到二十一,我早就不怕了。

  我想的是:今天不管是谁赢,赢的那个都要清宫。清宫就是把前头那个人的人杀干净。

  我是李渊的人。

  我在这个宫里没有一个亲人,没有一个靠得住的人,我三哥在朝上,他自己也未必保得住。

  我姓宇文。

  所以不管谁赢,我都是头一批。

  我站在那棵树底下,把这件事想清楚了。

  想清楚以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回屋,把我娘那个针线笸箩找出来,抱在怀里。

  然后我又回到院子里,接着站。

  我那时候想的是:等他们进来,我就抱着这个。

  ·

  后来张宝林跑过来了。

  她是从西边一路跑过来的,跑到我院子里,头发全散了,一只鞋掉了。

  她扑过来抓住我。

  她说:“姐姐!姐姐!秦王赢了!”

  我说:“哦。”

  她说:“你怎么就哦一声啊!”

  我说:“那就等着吧。”

  她说:“等什么?”

  我说:“等人来。”

  她愣住了。

  她那时候二十三岁,家里是九品的小官,她大约没往那一层想。

  她站在我跟前,张着嘴,看了我一会儿,忽然一下子坐在地上了。

  她坐在地上开始哭。

  我把笸箩换了个手,另一只手放在她头上。

  我这一辈子跟人的身子挨着,那是头一回。

  我们两个在那个院子里待到天黑。

  ·

  没有人来。

  那一夜没有人来。

  第二天也没有人来。

  第三天,第五天,第十天,没有人来。

  后来我们知道,秦王没有清宫。

  那些日子宫里死了不少人。东宫和齐王府的属官,还有一些跟着的。可是后宫,一个没动。

  尹德妃、张婕妤——她们那些年在李渊跟前说过多少秦王的坏话,满宫都知道。

  她们也没动。

  只是禁足,不许出殿。

  我那时候不明白为什么。

  我到大安宫以后才慢慢明白了一点。

  那是长孙皇后的意思。

  ·

  六月初四之后,我在自己那个殿里住了半年。

  不许出去。

  门口有兵。

  那半年我什么也没干。经不敢抄了——我怕人看见我抄经,说我给谁超度。针线也不敢做。我就坐着。

  我坐了半年。

  那半年我瘦了很多。我的宫人剩下三个,饭是按时送的,菜也不差,可我吃不下。

  到十二月里,我大概能有八九十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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