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一杯茶,慢慢读完这一章。

那把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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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行俭的嘴唇动了动。

  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第三件,改道。"李渊说,"七处,四十一里,六日。"

  "是。"

  "三门那一段本来就要走陆路,是不是。"

  "是。"

  "那一段你自己说过,三里地,两个时辰,两边是崖和林子。"李渊说,"那天林子里跑出来一个孩子,抱着一罐酸梅汤,五息,三步。"

  裴行俭低下头。

  "是。"

  "你现在要朕在七个地方,一共四十一里,重来一遍,四十一里,你要多少个时辰。你要走过多少片林子。"

  李渊说着把图卷起来了。

  "你这三件,"李渊说,"回去再想想,想好了再说。"

  裴行俭双手接了那卷图,捧着,在那儿立着,半晌没动。

  "陛下,臣这三件,确实都说不通。"裴行俭说,"臣自己也知道说不通。臣在扬州算了两个月,算不出一件通的。"

  "陛下,臣不是怕有人要动手。"他说,"臣是怕臣挡不住,臣比不上薛家兄弟,若是有意外,臣怕救驾不及。"

  李渊看着他。

  "这两句话,"裴行俭说,"是两回事,还请陛下成全。"

  舱里的日头从窗子里斜进来,照在地板上一块方的。

  李渊怀里的孩子睡着了,小拳头抵在下巴底下。

  "朕知道是两回事。"李渊往前走了一步,抬手,在裴行俭的胳膊上按了一下。

  "你听朕说一句,来的时候,二十二天,什么事都没有。"

  "回去也是二十二天。这条河,这些闸,这些驿站,全是来时走过的。你把水道走过一遍了,人也排过班了。"

  "你就照着来的时候办,一样办。"

  裴行俭捧着那卷图,一动没动。

  "陛下,来的时候……"

  "来的时候怎么?"

  裴行俭张了张嘴。

  来的时候,两舷十四支火把,一半人日夜不撤,一个人守两班。

  后来减到七支,五支,六班轮值。

  后来船尾的岗空了,人躲到货舱后头睡觉。

  来的时候不是这么办的,来的时候是他熬到哨兵站着睡着,才被撤的。

  他知道这句话说出来,就是当着一舱的人,报陛下的错。

  "没什么。"他躬下身:"臣遵旨。"

  裴行俭出去的时候,李世民站在舱门外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行礼。

  "陛下。"

  李世民点了点头。

  裴行俭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过头。

  "陛下,臣方才说的那三件,陛下都听见了?"

  "听见了。"李世民微微颔首。

  裴行俭站在那儿。

  他没有再往下说。他不能说。他是御前将,他不能问皇帝为什么不进去帮他说一句。

  可他站在那儿,看着李世民。

  看了三息。

  李世民也看着他。

  "你去吧。"李世民说。

  "是。"

  裴行俭走了。

  李世民一个人在舱门外头站着。

  门帘里头传出李渊的声音,是在跟小扣子说话,说什么这丫头又睡了,把她抱回去,别让她着风。

  很寻常的声音。

  李世民站在那儿。

  这个局布了半年,从二月里就开始一样一样地拆,把李靖调去灵州,把侯君集摁在灵州,把万彻放到西边,把知节压在剑南道。

  拆了半年,才拆出这么一个空长安,父皇这是把饭都喂到嘴边了。

  李世民抬起手,按在门框上。

  那木头被日头晒了一上午,是烫的。

  "你这逆子在作甚??"一道声音打断了李世民的思绪,抬头看去,才发现不知何时,李渊已经走了出来。

  “父皇……”李世民愣了一下,随即指了指船头:“小兕子睡着了,咱去那边说?”

  李渊没回话,直直的朝着船头走去,李世民连忙跟上。

  到了船头,无舌搬了两张椅子,随即退了下去,李世民犹豫好半晌,弱弱道:“父皇,裴行俭说的有道理。”

  “朕知道有道理。”李渊说完,侧过头,直直的盯着李世民的双眼:“朕也不瞒着你,最开始的时候,朕的打算是从扬州北上,去山西看看矿,然后再回长安。”

  “来的时候,你说的那些话,让朕改主意了,所以,现在不是朕想什么,是你想什么。”

  李世民愣了片刻,回头看了一眼,张宝林还坐在船尾侧面钓鱼,叹了口气。

  “父皇,你我父子二人倒是无所谓,可是船上还有这么多女眷,等着过几日,让女眷换一艘船。”

  “你是皇帝,你安排就行。”李渊说完,站起身,摆了摆手,朝着船尾走去。

  李世民看着李渊的背影,那道苍老的身影,走到张宝林身边,也没什么架子,一屁股坐在了那个女人身边,脑袋靠在那女人的腿上,有说有笑。

  过了不知多久。

  “陛下。”

  无舌在廊那头小声叫他。

  李世民回过神来,摆了摆手。

  "没事。"

  说完,起身,往船舱里去了。

  入了汴渠,第二艘船准备好了,女眷们全都换了一艘船,为首的偌大的船,就剩父子带着一群人。

  日子慢慢松了下来。

  跟来的时候一样。

  水平了,河窄了,两岸是熟地熟人。柳树还在,比六月更密,柳条垂到水面上,船过去,扫在船板上,沙沙的。

  第三日,两舷的火把从十四支减到七支。

  第五日减到五支。

  不是李渊说的,是底下自己减的,来的时候就是这么减的,谁都记得。

  裴行俭知道。

  他把这件事记在那卷纸上了,记完,看了一会儿,没去改。

  他手底下那些人,从渭口熬到扬州,在扬州歇了两个月,如今又上了船。

  他要是现在拉起来重排,人心里会有一句话:来的时候都好好的,回去凭什么。

  这话他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的话,就没法下这个令。

  回程这些日子,是这一趟出来最舒坦的一段。

  来的时候是赶路,人心里有个到了扬州的念头顶着。

  回去不一样,回去是回家,没什么可赶的,一天走多少算多少,时不时的靠岸停一下,两船人又凑到了一起。

  周瘸子那一瓮茶,就剩了个碗底,他倒出来,自己喝了一半,另一半给了萧美娘。

  老太太尝了一口。

  "这茶不好。"

  "不好你还喝。"

  "我没说不喝。"萧美娘把碗端起来,一口干了,"我说它不好。"

  "那你倒是说它哪儿不好。"

  "糙。"萧美娘把碗放下,"茶叶是碎的,水也不是好水。"

  "人家一碗卖两文。"

  "两文的茶,能好到哪儿去,你还太上皇呢,山猪吃不了细糠。"老太太说完,又补了一句,"可他挑着担子跑那么远。"

  她没再往下说。

  李渊也没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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