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故意恶心我的是吧【加更】
武士彠摸了摸下巴,想了想。
"行,出发吧。"
曹平安转过身,朝着车队扬了一下手臂。
车队动了。
从城南的货栈里驶出来,一辆一辆的驶上了官道。
和李神通那边的路线不同,武士彠的车队不走官道直线北上,而是先往西绕了一段,走渭水边上的路,绕过了潼关,再折向北。
走的是一条更远、可更安全的路。
做买卖的人,不赶路,稳妥为主,只有大唐军才赶路,赶的是命。
......
草原。
这个时候的草原,还没有完全绿。
枯草和新草混在一起,黄一片绿一片的,像是一块补丁摞补丁的旧毯子,铺在天地之间。
风大。
从西北方向吹过来的风,带着一股子干冷的味道,吹在脸上像是拿砂纸蹭,蹭得皮肤发红发紧。
一支队伍在草原上走着。
十来辆马车,三十来匹马,五十来个人,穿着顺水物流镖师的灰布短褐。
薛万均骑在马上,走在队伍的中段,腰间别着一把横刀,刀鞘上裹了一层布,盖住了上面的军制纹样,马侧,还挂着一根长长的东西,用粗布包了一圈又一圈。
嘴里叼着根枯草根,嚼了两下,草根的苦味在舌头上化开了,涩涩的。
旁边骑着马的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脸上没什么肉,眼窝深,鼻梁高,皮肤被草原的风吹成了一种暗红色。
徐逢义,小将领,从李靖那边拨过来的,专门给薛万均当向导。
侧着身子,往前面看了一眼。
地平线上隐约能看见一些黑点,不大,像是散落在草地上的几粒芝麻。
"薛将军,咱们前面就是个小部族了。"
徐逢义的声音压得低,马鞭搭在马颈上,没有抽。
"大概三四十顶帐篷,百来号人,这个位置,不是颉利的直系部落,是个依附的小部族,放牧的。"
薛万均嘴里的枯草根用舌头顶了一下,换了个方向,从左边嘴角换到了右边嘴角。
"还有几日朝廷的诏书能传到草原上?"
徐逢义掐指算了算。
"从长安发出来,走驿站到边关,再从边关传到草原上各个部族……"
"大概还有三日时间。"
"三日啊。"
薛万均的目光落在前面那些黑点上,那些帐篷在风里看不太真切,隔着还有一段距离,骑马大概一个时辰能到。
想着李靖临走之前对他说的话。
"你带着人先过去,大军在后面,隔了三天的路程。"
"你的任务不是打仗,是摸底。"
"摸清楚前面的部族有多少人,多少马,多少牛羊,头人是谁,跟颉利是什么关系。"
"能拉拢就拉拢,能策反就策反,拉不动策不了的,记下来,等大军到了再说。"
"你身上穿着镖师的衣裳,手里推着顺水物流的车,先做买卖,再做情报,做完情报,等着大军开动,你这支队伍,就是草原上的一根刺,扎哪你自己定。"
薛万均把枯草根从嘴里拔出来,扔在地上,转头看了徐逢义一眼。
"怕不怕?"
徐逢义愣了一下。
"怕什么?"
"三天之后诏书到了草原上,突厥人就知道大唐要打他们了。"
"到那时候,咱们这身镖师的皮,就得扒了。"
徐逢义的喉头动了一下。
"说不怕是假的,不过建功立业,就在今朝,与其说怕,不如说末将现在兴奋起来了。"
"李药师教的不错。"薛万均的目光往前看着,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帐篷。
"所以这三天,得把该做的事都做了。"
"我也给你透个底,到时候,咱们不当钉子,脱了这身皮,咱们就是先锋,我薛万均你可能听说过,从不跟人打迂回。"
徐逢义的手指在缰绳上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末将明白。"
薛万均夹了一下马腹,马往前快走了两步。
"走,先去做买卖。"
"带上盐和土豆,跟那个小部族的头人聊聊。"
"聊什么?"
"聊聊颉利老贼最近过得好不好。"
三月初二。
单于都护府。
李神通的车队到的时候,太阳刚偏西。
三十六辆大车排成一溜,从都护府南边的营门进来,车轮碾过营地里的碎石路,嘎吱嘎吱地响了一路。
营地里人不多,大部分兵力已经往前推了,留下来的是后勤和辎重兵,三三两两地蹲在帐篷边上烤火。
看见车队进来,有几个人站起来张望了一下,核对了一下身份,又坐回去了。
马明霄跳下第一辆车,跑过去跟辎重营的校尉交接手续。
李神通从车辕上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帅帐那边看了一眼。
帅帐的帘子撩着,里头点着灯,有人影在晃。
正准备往那边走,帘子里头的人先出来了,走到李神通面前,停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来得正好。"
李靖伸手拍了拍李神通的肩膀。
"晚来一个时辰,我都带着大军出发安北都护府了。"
李神通把脸往旁边偏了偏,嫌弃地把李靖搭在他肩上的手拨开了。
"从隰州过来,近。"
说着,拍了拍自己衣襟上的灰。
"下次往哪拉东西让人知会一声。"
"休息一夜我就回去准备了。"
李靖愣了一下。
"走这么急?"
"不跟着去安北都护府看一看?"
往李神通身后那一溜车队扫了一眼,三十六辆大车整整齐齐地排着,中间那些盖着红标油布的是炸药车。
"明日可是大军开拔的日子。"
"一共十六万大军,加上炸药……"
"横推到牙帐都没问题。"
李神通嘴角往下撇,鼻子皱了一下,冷哼一声。
"本王打了一辈子败仗。"
"你就是故意恶心我的是吧。"
"滚滚滚,跟你聊不到一起去。"
"我就是个生意人,赚钱为主。"
李靖被这副德行逗得哈哈大笑,笑了几声之后咳了两下,边塞的风干的慌,喇在嗓子里不舒服。
正咳着呢,帅帐的帘子又被掀开了。
柴绍从里头走出来。
一身旧甲,护肩上还是那道不知道留了多少年的刀痕,看到李神通的时候,脚步停了一第414章咱也这样威风过。
"寿兄来的这么快?"柴绍上下打量了一下李神通,笑道:“寿兄最近没睡好?眼底全是青色。”
"隰州过来近,快马加鞭,一天半。"李神通摆了摆手:"没睡好,找地方睡觉去了,就不打扰你们排兵布阵了,耽误了可是重罪。"
退了半步,手在身前虚抱了一下,算是行了个简礼。
"等着打完了,我在醉仙阁给诸位设庆功宴。"
李靖朝着柴绍努了努嘴。
"走,等着咱回长安了,好好吃咱们淮安王一顿,这一章胜了,他李神通也算是能混上军功了。"
柴绍笑了一下,转头看了李神通一眼。
李神通接住了那个眼神,抬手拍了拍柴绍的护肩,拍在那道旧刀痕上。
"嗣昌,保重,长安见。"
柴绍嗯了一声,也抬手拍了拍李神通的肩膀:“庆功宴的酒,可不能差了,不然平阳那……”
话没说完,顿住了,两个人的手在彼此肩膀上停了一息,同时松开了。
李神通转身,往营地里面走。
走了两步,回头。
"哪个营帐能给我们休息??"
"东边那一片,看到没?第三排往后的那些都行,你自己带人去找,有床就能睡。"李靖朝着另一侧指了指。
"行了,你们忙,我睡觉去了。"
说完,挥了挥手,头也不回地往东走去。
......
带着马明霄随意找了两个紧挨的帐篷,走了进去。
一张行军床,一条毛毯,一盏油灯。
灯没点,还是白天,帐篷顶上的缝隙透进来一线光,斜斜地落在毛毯上。
李神通把靴子蹬掉了一只,另一只懒得蹬,就那么半脱不脱地挂在脚上,整个人往行军床上一倒。
床板硬。
咯得腰疼。
翻了个身,把那条毛毯揪过来垫在腰底下,舒服了些。
闭上眼。
从长安出来小半个月了,没怎么合过眼。
刚要睡着,帐篷外头传来了声音。
鼓声。
军鼓。
一下一下的,从营地东边传过来,越来越密。
翻了个身。
鼓声不停。
又翻了个身。
鼓声更大了。
外头传来脚步声,靴底踩在碎石路上的声音,一排接一排地从帐篷边上过。
睁开眼。
坐起来。
长叹了口气。
“彼其娘之,真烦人。”
把另一只靴子套上了,从行军床上站起来,掀开帐篷帘子,走了出去。
营地里完全变了。
刚才还三三两两蹲着烤火的那些人,现在全站起来了,排成方阵,一排一排地从帐篷之间的甬道往营地中央的空地集合。
甲胄的光在午后的日光里闪着。
旗帜立了起来,红的黑的白的,一面接一面,从空地中央一直排到营门口。
站在帐篷门口,看着。
看着那些甲胄一排一排地从他面前过。
看着那些年轻的脸、不年轻的脸、有胡子的脸、没胡子的脸,一张一张地过。
看着旗帜在风里猎猎响。
眼底闪过一丝什么东西。
很快。
快得他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
“年轻时候,咱也这样威风过。”
也就一瞬,摇了摇头。
转身回了帐篷。
重新躺在行军床上。
把毛毯拉上来,盖到胸口。
闭上眼。
帐篷外头的鼓声还在响,脚步声还在走,马蹄声也加进来了,偶尔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混在一片嘈杂里。
闭着眼,听着。
"真烦。"
低声骂了一句。
"也不让人好好睡一觉,回去给你李药师的酒里下药,拉肚子拉死你。"
骂完了,翻了个身。
把毛毯往头上一蒙。
不知道过了多久,鼓声远了,脚步声也远了,马蹄声也远了。
帐篷外头安静下来了,天色也渐渐的黑了下来。
大军开拔了。
毛毯底下,闷闷地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在毛毯底下打了个转,热的,吹在他自己脸上。
“若是我……”
“算了,我就不适合打仗……”
“哎哟,是该好好睡一觉了,真累……”
这一觉睡得不算好。
中间醒了两次。
两次都是咳醒的,边塞的风,确实干。
咳完了又睡。
第二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帐篷外头安静得厉害,整个营地空了大半,剩下的都是留守的辎重兵和伤病号。
从床上坐起来,摸了摸脸,脸上有一道毛毯压出来的印子,从颧骨一直压到下巴,红红的。
揉了揉。
出了帐篷。
大军往北走了。
他往南看。
南边是回去的路。
"……回吧。"
“说不定还真能捞着个军功呢……”
嘟囔了一声。
回了帐篷收拾东西。
没什么东西好收拾的。
一个水囊,一把匕首。
随手扔在包里。
背上。
走到隔壁帐篷,轻声喊了一下。
“明霄,走吧,咱也回去,这次得去太原,还得准备下一趟东西。”
“咱没多少时间了。”
......
三月初三。
诏书传遍天下。
从长安出发的八百里加急,沿着驿路跑了七天七夜,传到了大唐版图上每一个有官署的地方。
州府的衙门口张贴了告示。
县城的城门口张贴了告示。
集市的布告栏上张贴了告示。
有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
有不识字的听完了又传给更不识字的。
一传十,十传百。
诏书上特意提了一句,昭告天下之日,三月初一。
限三日归还。
也就是说,三月初四,如果玉玺不归,大唐出兵。
三月初二,大军十六万从单于都护府开拔。
三月初三,诏书才到天下各州县。
先斩后奏,这一手玩得漂亮。
等天下人看到诏书的时候,大军已经在路上了。
等颉利收到消息的时候,前锋已经进了草原了。
诏书上说限三日,那三日是做给天下人看的。
大唐讲了理。
给了你机会。
你不还。
那就别怪别人了。
......
草原。
可汗牙帐。
这牙帐很大,比普通的帐篷大了五六倍,帐顶是用三层毡皮叠起来的,帐杆是整根的松木,最粗的那根有碗口粗,顶着帐篷的最高处。
帐内铺着厚毡子,毡子上放着矮桌,矮桌上摆着一壶马奶酒,喝了一半。
颉利坐在矮桌后面。
五十岁出头的人了,身板还算厚实,肩膀宽,脖子粗,可脸上的肉比前几年松了不少,颧骨下面的两坨肉往下耷拉着,眼窝深了,眼底的青灰色比以前重第415章我那愚蠢的叔叔哟
颉利这会儿正烦着。
烦了有一阵子了。
最近几个月,南边大唐频繁调动军队的消息一波一波地往他这传,有的说长安增兵了,有的说太原方向有大队人马过河了,有的说关中道的驻军往北挪了。
传的人多了,他也分不清哪条是真哪条是假了。
更烦的是草原上的事。
他掌控的那些部族,越发不听话了。
大的部族还好,面上还恭顺着,逢年过节该送的牛羊也送。
小的部族就不一样了。
小部族们这一年来跟南边走得近,跟东边走的也近,南边是大唐,东边是他那不听话的侄子,突利。
这群人联合起来偷偷跟顺水物流的镖师队做买卖,用皮子换盐,用马换土豆,用羊换粗布。
至于虫饼,那玩意大唐自己都没多少了,去年水大,虫子还没成型就被冲没了,粮食也就换成了土豆。
土豆这玩意他也种过。
派人弄了几筐过来,找了一块地,把土豆一整颗扔进去了。
等了一个月。
没发芽。
又等了一个月。
还没发芽。
派人把土挖开看了看。
全烂了。
一颗都没活。
他骂了负责种地的那个人三顿,骂完了也没弄明白为什么。
扔进去就烂了。
烂了他就骂人。
骂完了还是烂。
今天的烦更具体了一些。
一个时辰之前,有人从南边跑回来,带了一份大唐的诏书。
那份诏书是从一个互市点上抄来的,写在羊皮上,字迹歪歪扭扭的,抄的人不太识汉字,好几个字都抄错了。
可意思看得懂。
颉利看完了,把羊皮扔在地上。
"李世民你个小崽子,彼其娘之!"
这一声骂从帐篷里传出来,帐外的亲兵缩了缩脖子。
"当初渭水的时候也没说要玉玺啊!"
“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当初用我们突厥的时候,自称臣,当了两年半的皇帝,反过来要打老子了,养不熟的白眼狼。”
从矮桌后面站起来,在帐篷里走了两步,走到那块扔在地上的羊皮前面,又踩了一脚。
"那玩意就是个破石头!要来也没用!"
"本汗拿着也没用,扔在箱子里三年了,上面的灰有一指头厚!"
"他要就给他呗,一块石头换个太平有什么不好的……"
他骂着骂着,声音低了下来。
这本就不是一块石头的事。
只是个借口。
大唐要的不是那块玉玺。
大唐要的是打他的理由。
玉玺只是理由。
理由找到了,打不打就不是他说了算了。
在帐篷里来回走,走了七八个来回,马奶酒壶被他的袍角扫了一下,差点翻了,他伸手扶住,端起来灌了一口。
酒是酸的。
发酵过头了。
皱了一下鼻子,又灌了一口,正灌着呢,帐篷帘子被掀开了。
一个亲信跑进来,跪在地上,喘着,脸上全是汗。
"……可汗!"
颉利放下酒壶。
"大唐……"
"大唐大军已经压境了!"
颉利的手指在酒壶壁上停了。
"什么?"
"斥候从南边跑回来报的。"
亲信的声音在抖。
"唐军前锋已经过了白道。"
"大军跟在后面。"
"来的是李靖,说是什么行军大总管……"
颉利的手指从酒壶壁上滑下来了。
朝着一旁呸了一口。
"来了多少人?"
"斥候说……看不清。"
"什么叫看不清?"
"太多了。"
"太多了是多少?"
亲信的声音更低了。
"斥候说……从南边的山口一直到北边的草原,全是旗帜。"
"看不到头。"
颉利的手摸到了腰间的弯刀柄上。
攥了一下。
松开了。
又攥了一下。
又松开了。
"诏书上说三月初一昭告天下,限三日归还玉玺。"
"今天三月初三。"
"他娘的,真是要翻脸啊!"
"这李靖是狗吗?来的这么快!"
“对了,行军速度多快?”
亲信匍匐在地上。
“回大汗,行军速度倒是慢,日行不过十余里地。”
颉利走到营帐旁,掀开帘子,朝着南边看了一眼,烦躁的抽出弯刀,一刀劈在了营帐上。
上好的羊皮瞬间破了个口子。
亲信跪在地上不敢动。
颉利在帐篷里又转了两圈。
转到第三圈的时候,他停了。
"执失思力呢?"
"执失大人在北帐。"
"叫他来。"
亲信爬起来,跑了出去。
颉利一个人站在帐篷中央。
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块被他踩过的羊皮。
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
最后一行写着:
"送不回来,朕就自己去拿。"
盯着这句话看了两息。
弯腰。
把羊皮从地上捡起来。
揉成一团。
扔进了火盆里。
"李世民。"
"你这个小崽子。"
"渭水那一年,你站在我面前的时候……"
"本汗就应该拼着你那天雷术一刀砍了你……"
帐篷外头,风从北边吹过来。
三月的草原,雪还没化完,风里带着一丝湿冷,吹在帐篷的毡皮上,呼呼地响。
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条线。
那条线不是云。
是旗帜。
那条线在一点一点地变宽。
变长。
变近。
东突厥以东。
突利可汗的牙帐在金山以东三百里的地方。
这片草场不算好,水源少,草矮,冬天风大。
可草原本来就穷。
哪块地方都差不多。
南边靠近金山山脉那几片好一点,水多一些,草厚一些,冬天能避避风。
可也好不到哪去。
都是草原。
草原上的日子,就是那个日子。
突利的牙帐比颉利的小了两号。
帐顶两层毡皮。
帐杆榆木。
毡子旧了,边角起了毛。
矮桌上摆着两样东西。
一壶马奶酒。
一小袋盐。
盐是白的。
很白。
大唐来的。
大唐出兵的消息是傍晚到的。
斥候从南边跑回来,马跑得嘴角都是白沫子,进了营地就从马上滚下来。
"……可汗!大唐出兵了!"
突利掀开帐帘,等斥候把气喘匀,才皱眉问道:“什么情况,说说。”
"大唐的前锋军已过白道……大军十几万……行军大总管是李靖。"
突利手指紧了一下。
"颉利那边呢?我那蠢叔叔不会什么都不做吧。"
"不知道,收到消息我们就往回跑了,金山那边什么情况还没去打听。"
"行,下去歇着。第416章突利的犹豫(上)
斥候退了。
突利放下帘子。
帐篷里安静了。
站在帐篷中央,两只手垂在身侧。
他今年三十五岁。
比颉利小了将近二十岁。
论辈分,他管颉利叫叔父。
这个叔父,从前还行。
颉利继位的时候,突利十来岁。
颉利把他分封到东边,东边确实偏了些,草场也确实差了些。
可草原上就这么大地方,好的草场就那几块,一个萝卜一个坑,颉利自己占了最好的,把他放到东边。
不算亏待。
也不算照顾。
就是正常的安排。
突利那时候没什么想法。
十来岁的孩子,分到哪就待在哪,能吃上饭,能骑马,能射箭,就行了。
颉利那几年对他也没什么格外的好,逢年过节赏几头牛羊,冬天特别冷的时候派人送一车毡皮。
还记得他十一二岁的时候,草原上刮了三天暴风雪,东边帐篷全吹塌了,冻死了无数牛羊,他缩在倒塌的帐篷里面冷得直打哆嗦。
颉利派人送了一条厚毡子来。
旧的。
颉利帐篷里淘汰下来的。
可那一年冬天,就是那条旧毡子,让他没冻死。
他盖着那条毡子,熬过了那三天。
那条毡子他用了十年。
换掉的时候,心里还有一点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