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二十八船啊【加更】
摇椅晃着,窗外的天彻底暗下来了。
冬天的黑来得快,一眨眼的工夫,院子里就只剩灯笼的光了。
后厨那边的动静没停,刘大勺的声音在喊什么,锅铲碰锅底的响声叮叮当当的,牛肉的香味开始飘在了整个大安宫。
晚上。
大安宫三层小楼大厅里,灯火通明。
刘大勺这顿饭下了血本,牛肉炖了一大锅,香味从厨房飘出来,飘满了整个院子,连门口值守的张龙都使劲吸了两口鼻子。
桌子摆好了,碗筷摆了十来副,小扣子正在往桌上端菜,一碟一碟地往上放,手脚麻利得很。
李渊坐在主位上,裴寂坐在他旁边,两个老头子对着那锅牛肉已经馋了半天了,可没人动筷。
等人呢。
日头刚落,宫门那边传来马车的声音。
李渊往窗户那边看了一眼,小扣子连忙跑出去接,没一会儿,廊上就热闹了起来。
脚步声,说话声,笑声,混在一起,叽叽喳喳第393章“这么大个皇宫,总不能饿死我吧
先进来的是杨妃和长孙无垢。
杨妃这丫头,整个人跟换了一个人似的。
前几日在这间屋子里跪着磕头、攥着裙摆脸色发白的那个女人,没了。
今天进来的杨妃,穿了一件鹅黄色的窄袖长裙,外面罩着一件浅粉色的短褂,头上簪了一支镶红宝石的金步摇,走一步,步摇上的流苏就晃一下,叮叮当当地响。
脸上的妆比往日浓了一点,眉心点了花钿,嘴唇染了胭脂,整个人亮堂堂的,从头亮到脚。
此刻正挽着长孙无垢的胳膊,两个人并排走进来的。
挽得紧,手臂扣着手臂,挨得近。
“姐姐,慢点。”
长孙无垢笑着抬脚迈过门槛,被杨妃扶着,稳稳地走进了大厅。
“姐姐,今天可得多吃点,本来想蹭个饭,听说是牛肉,程将军弄来的,大安宫这边炒的好吃,咱吃回本。”
“姐姐,这是来日不见,看着瘦了,得补补。”
“姐姐……”
一口一个姐姐,甜得跟灌了蜜似的。
长孙无垢被叫得有些招架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李世民,眼神里带着一点无奈和好笑。
李世民走在后面,双手背在身后,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进了大厅,杨妃先放开长孙无垢的手,朝着李渊行了个礼。
“儿臣见过父皇。”
李渊往她身上扫了一眼,应了一声。
“都坐吧,就等你们了。”
长孙无垢也行了个礼,坐下后,杨妃在旁边坐了下来,立刻又把手搭在长孙无垢的小臂上,轻轻拍了两下。
“姐姐,这牛肉炖得可真香,就是程将军不经常在长安,不然咱天天得来蹭饭。”
长孙无垢往锅那边看了一眼,嗅了嗅鼻子,笑道:“来蹭饭得问父皇。”
“不用问不用问,父皇最疼咱们这群子女了,来了就有吃的。”杨妃摆了摆手,又转头看了看李渊面前的碗筷。
“父皇,您别光看着啊,先喝口汤,暖暖胃。”
李渊端着茶杯,看着杨妃这副模样,笑了笑:“朕这是大安宫,不是尚食局,想来吃饭得提前说。”
杨妃盈盈一笑:“父皇,我跟姐姐吃的不多,添两双筷子的事。”
笑着笑着,听到门口有脚步声,忽然转过身,朝门口招了招手。
两个贴身的侍女从门外走进来,身后跟着四个抬箱子的小厮,两只大木箱子,漆黑色的,上了铜锁。
箱子放在了大厅一角,小厮退了出去。
杨妃走过去,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铜钥匙,把锁打开,掀开箱盖。
李渊从主位上探头往那边看了一眼。
箱子里头铺着一层锦缎,锦缎上面摆着各色物件,有玉器,有瓷器,有金银器皿,有几卷看着年头不短的书画,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像是首饰盒、香炉、棋盘之类的。
杨妃打开了第二只箱子,里面也差不多,换了一批花样,多了几件大件的东西,一座翡翠山子,一只白玉如意,一面铜镜,镜背上雕着龙凤呈祥的纹样,精细得很。
李渊看着那两箱东西,一脸诧异。
“这是……”
杨妃把箱盖合上,转身走回来,在李渊面前站定。
“儿臣的一点心意,来了几次,看您这大安宫也素得紧,屋里摆设太简单了些,得弄些东西来装饰一下。”
“这些都是杨家老库里存着的,都说宝剑赠英雄,父皇乃是开国皇帝,排场怎么能少呢?”
李渊的视线从杨妃脸上移开,往李世民那边看了一眼。
李世民坐在长孙无垢旁边,一只手搁在桌沿上,另一只手捏着眉心。
“父皇,您可能不知道,今天东西才拉回来。”
“整整二十八船东西啊,现在还没拉完呢。”
“不算铜板,光是金银就拉了两船。”
“奇珍异宝更是数不胜数。”
“内帑和顺水物流的人清点了一个下午,清到一半,账本就写了三十多页,还没清完。”
李渊诧异地转过头,看着杨妃。
“这么多东西?”
“都是些身外之物罢了。”杨妃笑了笑,摇了摇头。
“父皇,钱财和人手都给了恪儿。”
“剩下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金银珠宝啊,古玩字画啊,玉器瓷器啊,七七八八的,分成了三份。”
“一份给了皇后姐姐。”
说着,往长孙无垢那边看了一眼,笑眯眯的。
长孙无垢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丝无奈。
“我说了不用,她非要给。”
“姐姐就别推了,姐姐管着后宫的花销,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这点东西就当给姐姐添个零花。”
杨妃说得轻巧,那零花二字落在李世民耳朵里,嘴角抽了一下。
几船的零花。
“一份给了陛下。”
杨妃又往李世民那边看了一眼,随即回过头来。
“还有一份送到大安宫来了。”
“大安宫花销也大,又是军院又是物流的,到处要钱,父皇日后出手阔绰些。”
李渊听完这一串话,伸手捏了捏眉心。
动作和李世民刚才捏眉心的动作一模一样,侧面看去,父子俩一模一样。
“二郎……”
“父皇……”
两个人同时开口,同时停住了。
对视了一息。
李渊的五官拧在了一起,拧成了一团。
“大安宫没地方放东西了,你要是喜欢,挑挑拣拣的全拿走吧。”
李世民的五官也拧在了一起,拧法跟李渊如出一辙。
“父皇,内帑也没地方放啊,拉回来二十八船,那可是二十八船啊。”
“比咱爷俩这十多年存下来的国库都多。”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裴寂坐在旁边,筷子举着,夹了一块牛肉,手一抖,牛肉掉盘子里了,溅了一点汤汁在袖口上。
赶紧低头擦袖子,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杨妃挽着长孙无垢的手,嘻嘻地笑了一声。
“父皇,陛下,姐姐。”
她歪着头,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整个人带着一种卸掉了所有包袱之后的轻盈。
“日后我啊,穷得叮当响。”
“就靠你们了。”
“这么大个皇宫,总不能饿死我吧。”
长孙无垢被她逗得笑了出来,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一下。
“你呀第394章那人是个什么来头?
李世民的嘴角动了一下,想笑,又觉得不太合适,又憋回去了。
李渊看着杨妃那张笑脸,看了两息,抬手指了指桌子。
“行了,吃饭。”
杨妃应了一声,拉着长孙无垢的手坐下来,伸手就去抄勺子,给长孙无垢盛了一碗汤,又给李渊盛了一碗,又给李世民盛了一碗。
“姐姐喝汤,父皇喝汤,陛下喝汤。”
一圈下来,才给自己盛了一碗。
端起来,吹了两口,喝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喝!”
“大勺的手艺就是好。”
裴寂在旁边终于夹起了那块掉回盘子里的牛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确实好吃。
桌上的气氛慢慢热起来了。
李世民喝了一口汤,放下碗,往杨妃那边看了一眼。
杨妃正在给长孙无垢扒拉一块牛腱子肉,嘴里念叨着姐姐多吃点,这块瘦的不柴。
视线在杨妃脸上停了一息,移开了。
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
李渊靠在椅背上,端着碗,慢慢地喝。
往桌上看了一圈。
牛肉炖得烂烂的,汤色浓白,上面飘着一层葱花,碟子里的小菜颜色鲜亮,那两箱东西搁在大厅角落里,黑漆漆的,铜锁扣着。
窗外头的风冷,屋里头的灯暖。
大安宫其乐融融。
弘文馆完全不一样。
长安城东南角,弘文馆的新址还没完全修好,北边的校舍在砌墙,西边的讲堂刚上了梁。
木料堆在院子里,石灰粉洒了一地,到处都是工匠进进出出的动静。
能用的地方只有南边几间旧房子,原来是个废弃的官署,王珪带人拾掇了一番,勉强能坐人了。
李承乾坐在最里面那间屋子的桌前,桌上堆着三摞文书,每一摞都有巴掌那么高。
左边那摞是各地县学送上来的学生名册,中间那摞是新校舍的采购清单,右边那摞是年底的账目。
李泰坐在旁边,面前也摊着一堆东西,笔杆子夹在手指间,笔尖悬着,半天没落下去。
整个人趴在桌上,脸贴着文书,嘴唇蹭在纸面上,一副要死不活的德行。
李恪站在门口,下午被李泰硬拽过来的。
此刻看着屋里的景象,看了看李承乾,又看了看李泰,脑子嗡嗡的。
桌上的文书,地上的文书,窗台上的文书,椅子上还摞着一沓文书。
到处都是文书。
“别愣着了,自己找地方坐。”李承乾头都没抬,手里的笔在纸上划着什么。
李恪走进来,找了个空位坐下。
桌上没地方放胳膊,把一摞名册往旁边推了推,腾出巴掌大的一小块空地,两只手搁上去。
看了看左边的李承乾,又看了看右边趴着不动的李泰。
“大哥。”
“嗯。”
“这不能把我当成畜生来使唤吧?”
李承乾的笔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李泰,随即又低下头去,没说话。
“弘文馆说到底,终究是你的,我跟青雀说到底,也就是来帮个忙。”
“以后青雀还得弄格物院,我这边你们都知道,想出海,总不能天天来这帮你处理事务啊。”
李承乾把笔搁下来了,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你以为我想啊?”
“你看看这些。”
伸手往桌上那三摞文书上拍了拍。
“名册,十七个县送上来的,每一份都得核,人数对不对,年龄对不对,籍贯对不对,全得查。”
“采购清单,木料多少钱,石灰多少钱,铁钉多少钱,工匠的工钱多少,全得算。”
“账目,年底了,萧瑀那边催着要汇总,王珪跑了趟工部还没回来,人手不够。”
李承乾双手握拳,砸了砸太阳穴。
“你俩要是不想干这活……”
“去帮我挑选点人出来……”
“我这也没法子了,王珪不在,下面能独当一面的人太少,全得我自己盯着,挑人都没时间……”
李恪听完,往李泰那边靠了靠,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
这间屋子不大,除了李承乾和李泰的桌子,旁边还摆了四五张小桌子,每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在抄写,在核算,册子翻的飞起,都在忙。
目光扫过去,一个一个地看,看到最后面角落里的时候,停了。
那个角落离窗户最远,光线最暗,摆着一张小桌子,桌上放着一杯茶和一份空白的纸。
纸是空白的。
没写一个字。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的样子,长得不算壮实,中等身材,肩膀窄了一点,脸上没什么肉,眼睛不大,半睁半合的,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发呆。
周围所有人都在埋头写东西,就他一个人,杵在角落里,跟个石像似的,纹丝不动。
李恪的目光在那个人身上停了几息,转过头,朝着李泰小声问道。
“角落里那人是个什么来头?”
李泰顺着李恪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角落里那个人,愣了一下。
想了好半天,那张脸有印象,但名字一时间想不起来了,弘文馆这段时间进进出出的人太多了,实在记不住每一个。
“喂,大哥,你停一下。”李泰扯了扯李承乾的衣角,朝着角落努了努嘴:“那人是个什么来头?”
李承乾瞥了一眼,又转回头来。
“那人叫白沐。”
“好像是个前朝的明经科吧。”
“有点才华,不多。”
“手上也有点功夫,也不多。”
李恪的脸上浮出一排黑线。
“这么个人,当牛马的好人选啊,怎么不用?”
有才华,能写东西。
有功夫,能跑腿。
又不是什么大才大能,不用操心他恃才傲物,往死里使唤就是了。
这种人放在弘文馆,简直是天生的苦力。
怎么搁在角落里当摆设呢?
李承乾的表情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挠了一下耳后。
“我太忙了。”
“这人又有点不服管教。”
“来了弘文馆两个来月了,安排他做什么他都说行,可做出来的东西就是差那么一点。”
“你说他吧,他也不顶嘴,就那么听着,听完了,第二天交上来的活还是差那么一点。”
“你让他抄名册,他能把字写得龙飞凤舞的,好看是好看,就是看不清写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