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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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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冯某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孟子》,旁边放着一盏油灯。他须发全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眼睛却还清亮。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狄仁杰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慢慢把书合上,没有起身,也没有行礼,只是把手平放在膝盖上。

  “你是大理寺的人。老朽等了数十年,总算等到有人来了。”

  “你知道我要问什么。”

  “邢州大火。那天晚上我们五个人在邢州驿馆歇脚,半夜听见外面有人喊‘火起’。我们跑出去,看见四色园方向火光冲天。周侍郎说快走,别耽误了恒州的差事。我们五个人就站在街对面,看着那座园子烧成灰,没有一个人动。老朽当时想过去——我听见火里有哭声。可周侍郎拉住我的袖子,说别去。他说这火不是意外,是有人放的。我们只是路过的京官,管不了邢州的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冯某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摊开掌心。他的手很瘦,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墨渍。“老朽这双手写了大半辈子公文,从来没有为一桩事后悔过。只有那天晚上——我听见火里有哭声,没有过去。数十年了,那哭声还在我耳朵里。”

  “你后来有没有再见过柳氏?”

  “没有。可我知道她在找我。她找了好多年,把周侍郎的坟掘了——他墓里那件绯色官袍被人从棺椁里取出来放在坟头,胸口绣着‘周’字。不是迟来,是她的手笔。她掘了周侍郎的墓,取了他的官袍,没有毁尸,只是把袍子放在坟头。她用朱笔把‘周’字补全了——周侍郎生前官袍上的绣字是用金线绣的,她用朱笔在上面又绣了一层,像是给死人穿了一件新袍子。她是告诉他:你当年穿着这件袍子站在街对面看着大火袖手旁观,如今你死了,这件袍子还在,你的债也还在。”冯某闭上眼睛,“老朽不怕她来找我,只怕她不来找我。”

  狄仁杰沉默了片刻。“她不会来找你了。她已经把当年那批绯袍官员的债一一收完。周侍郎的坟她掘了,郑郎中的袍子被她放在墓前,韩太史的碑被她刻了‘北去’二字,卢别驾的奏报誊本被她压在恒州驿馆门槛下。只剩你没有收到她留下的任何东西。”

  冯某缓缓睁开眼睛。“为什么?”

  “因为你那天晚上想过去。周侍郎拉住你的袖子,你没有挣开,可你至少想过去。你是五个人里唯一一个听见哭声想过去的人。她没有收你的债,就是因为她知道——你和其他四个人不一样。你欠的不是袖手旁观,是没能挣开那只手。那只袖子拉了你数十年,今天该挣开了。”

  冯某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满是墨渍的手。沉默了许久,忽然站起来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宣纸,提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下——“天册二年秋,邢州大火。吾在场,未救。此生愧对四色园。”他写完之后把笔搁在砚台上,双手将纸捧起来交给狄仁杰。

  “老朽欠了一辈子的债,今天还了。”

  狄仁杰接过那张纸,折好放进袖子里。他朝冯某拱手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书房。李元芳跟在后面,两人出了义宁坊,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夜风起了,吹得冯宅门楣上那块“冯宅”木牌轻轻晃荡。狄仁杰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窗户,那盏油灯还亮着,火苗极小极稳。他隔着窗户对冯某说了一句话——“那张认罪书,我会把它和柳氏的证词放在一起。你的名字不会写在判决书上,只会写在证词旁边。你不是罪人,是证人。你欠的债,今晚还了。”窗户里没有回音,只有灯光轻轻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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