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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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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陆路。魏州在河北道,从长安出发走官道过洛阳、渡黄河,来回少说半个月。你多备两双靴子,河北道的官道坑多,费鞋。”狄仁杰把大氅从墙上取下来披在身上,转头对苏无名说,“你留守大理寺,让哑伯每天傍晚替孙老九敲更鼓——孙老九那只手最近又疼了,不能使力。”苏无名应了一声,又追问薛敬业那桩案子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方向。狄仁杰沉吟片刻,说薛敬业的死恐怕不是一个单独的事件,如果这桩案子背后也和前朝有关,河北道的旧档恐怕比江南道更难查。

  数日后,狄仁杰与李元芳渡过黄河,抵达魏州。魏州城不大,城墙是夯土的,城门口的石狮子被风沙磨得五官模糊。魏州知府姓韩,叫韩其昌,五十来岁,瘦长脸,颧骨高高凸起。他亲自迎到府衙门口,连客套话都没说,直接领着狄仁杰往后堂走。

  “狄大人一路辛苦。薛刺史的遗体还停在停尸房里,用冰镇着。下官实在是没法子了——换了三任仵作,谁都验不出死因。第四任仵作一听是薛刺史的案子,连衙门都不肯进,说这活谁接谁倒霉。”

  “薛敬业死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举止?”

  韩其昌想了想。“有。他死前三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夫人去送饭,听见他在里面自言自语,反复念叨一句话——‘碑上的诗不是我写的,为什么要我来还。’夫人问他什么碑,他忽然住口,此后再没有说一句话。”

  “碑。”狄仁杰把这个字重复了一遍。苏无名在长安调出的地方志里提到过,邢州城外那座废弃的太子冼马府废墟里有一块刻着半首诗的碑,被就地掩埋。薛敬业死前念叨“碑上的诗不是我写的”——他见过那块碑,知道碑上刻的是什么。他把碑埋了,可碑上的诗没有消失。它刻在他心里,在他死前三天终于破土而出。

  狄仁杰推开停尸房的门。薛敬业的遗体停在木案上,用白布盖着。他掀开白布,死者的面容保存完好,面如金纸,唇色紫绀,瞳孔散得收不回来——和周延庆、胡谦、薛怀义、孙承宗、乔正年、郑安死时一模一样。他把死者紧握的右手掰开,掌心里攥着一小块靛蓝色的土布碎片,布上绣着半个没绣完的字——“冼”。

  他把布片翻过来,背面用左手绣着一行极小的字,针脚粗犷悍厉,收笔处直直往下顿,是石敢的手法。但他从不知道石敢来过河北道。那行字写的是——“薛敬业,邢州司马。前朝废太子冼马府被焚时,敬业袖手旁观。府中老弱十二口葬身火海,敬业隔岸观火。今以隔岸观火还之。”

  “石敢的手法,但不是石敢杀的。隔岸观火——薛敬业是看着那场火烧起来的,他没有放火,也没有救人。他就站在街对面看着太子冼马府烧成白地,一动不动。火灭了之后他把刻着半首诗的碑埋了,以为埋了就没人知道。可埋碑的人不止他一个——有人在废墟里找到了那块碑,把碑上的半首诗补齐了,然后等了很久,等到薛敬业调到魏州才动手。这个人和弓弦案没有关系,和江南道贪官也没有关系。他是替太子冼马府那十二条人命来收债的。他不是石敢,也不是裴明远,更不是韩翃。他是一个我从来没有追查过的人——他在河北道,用和石敢一模一样的手法,收了薛敬业的命。石敢的手法传给了很多人,陈婉、沈荷、释月、阿纨、阿弦,可这些人都在南边。河北道从来没有出现过收债人,他会不会是石敢最早教的那个人?”狄仁杰将靛蓝土布碎片举到光下,那个绣了一半的“冼”字在夕阳里泛着幽幽的青光。

  韩其昌在一旁犹豫了一下,开口道:“狄公,下官查薛敬业的遗物时,在他书房的暗格里找到了一封旧信。信上没有落款,只在右下角画了一把凿子。信上只有一句话——‘你埋了碑,埋不了诗。等我来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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