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下闲谈惊婚期

　　她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目光在江春生脸上停了一下，微微一笑，“等很久了吧？”

　　“刚到一会儿。上车吧！”

　　“嗯！”周雨欣点头，很自然地扶着他的肩膀，跨坐在了摩托车后座。

　　一股清雅的少女体香随着她的动作飘散开来——不是香水的味道，更像是洗发水或者护肤品留下的淡淡清香，清新而不浓郁。她的双手轻轻扶住他的腰两侧，力道很轻，像是怕抓疼了他。

　　江春生发动摩托车，沿着城中大街往东驶去。

　　六月的午后有些燥热，但摩托车行驶起来的风吹散了暑气。他骑得不快，尽量挑树荫底下走。周雨欣坐在后座上，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感受着风的吹拂。她的长发被风吹起来，偶尔有回风牵引着她的几缕发丝飘到了他的后颈上，痒丝丝的。

　　摩托车拐进了环城南路117号的大门。今天的铁栅栏门敞开着，江春生在门口没有停车，只是减速经过门卫室时，冲正坐在进厂大门洞墙边下象棋的老田和李德顺按了一下喇叭，算是打了个招呼。两个大叔抬起头，看见是江春生带着一个似曾相识的漂亮姑娘，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多问，只是笑着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琢磨他的棋局。

　　摩托车没有停，直接驶进了院子。阳光斜斜地照在院子里，把古银杏树的树冠染成了一片金绿交织的璀璨颜色。那棵挂了003号保护牌的古银杏树高大挺拔，巨大的树冠上的扇形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在办公楼前面的空地上投下一大片浓密的树荫。金色的阳光从古银杏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点点光斑。树冠下凉风习习，空气中弥漫着院子里桃树上散发出的香甜气息。

　　江春生直接把摩托车停在了在办公楼前面，古银杏树东侧的一片浓密树荫下。

　　周雨欣扶着江春生的肩膀从后座上下来，还没来得及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目光就被眼前的景象牢牢吸引住了——南边那一长条原罐头厂用作职工宿舍和食堂功能的平房前面，二十几棵成人胳膊粗的桃树，整整齐齐的排成一行，每棵树的枝头都挂满了一颗颗红彤彤的大桃子，把枝条压得弯下了腰，桃子圆润饱满，表皮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红光。

　　整排桃树，都被两位细心负责的大叔，用比拇指稍粗的竹子搭起了一排支架，上方拉着一张透明的渔网，网眼细密，在阳光下泛着若有若无的银光。渔网有效的拦住了小鸟的偷食。

　　“哇！竟然结了这么多红彤彤的大桃子，太漂亮了。”周雨欣站在桃树前，抬着头，声音里带着由衷的惊喜。她的眼睛在那一排桃树上来回扫着，从东边第一棵看到西边最后一棵，像是要把每一棵树、每一颗桃子都看个仔细。

　　上午，朱文沁、朱文馨和李志菡她们已经来采摘过了，三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

　　小军和恒恒在院子里疯跑了大半天，又是摘桃子又是追蝴蝶又是围着古银杏树池捉迷藏，李志菡带的野餐布上摆满了各种零食和饮料，两家人热热闹闹地摘了一上午。不过她们都是挑熟得最好的摘了一批，她们的想法就是隔几天来摘一次，边熟边摘，总有新鲜的吃。二十几棵树，她们一共也就摘了一百多斤桃子，树上依然火红一片，果实累累。而且还有几棵树明显没有动过，这是昨晚江春生跟朱文沁说了周雨欣今天下午要到厂里来，朱文沁十分理解与支持，主动说她们留几棵树不动，留着上面的第一批桃子给雨欣姐去摘。她说雨欣姐难得来一次，让她也体验一下亲手摘桃子的乐趣，还说真在的快乐是大家共享的。

　　周雨欣走到一棵桃树下，伸手轻轻托起一根被四五个又红又大的桃子压得弯曲下来的桃枝。那几个桃子挨挨挤挤地挂在枝头，表皮红得发紫，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把手掌摊开，托起最下面一个大桃子，感受着它在掌心里的分量——沉甸甸的，比看上去还要重。她的指尖轻轻拂过红彤彤的光亮表皮，动作轻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春生，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在树上采摘过桃子。”她转过身来看着他，脸上带着几分认真，几分孩子气的欣喜，“这种感觉好奇怪——以前吃的桃子都是在市场上买的，摆在摊子上，挑来挑去也就是看哪个红一点、哪个大一点。但像这样，看到桃子挂在树上，等着自己亲手来摘，感觉完全不一样。好像在摘一个活的、有生命的东西，不是一件商品。”

　　江春生看着她眼睛里闪烁的光，心里微微一动。他在工地上跟土石、混凝土和压路机打了这么多年交道，已经习惯了用效率和成本来衡量一切，很难体会一颗桃子挂在树上和摆在摊子上有什么区别。但周雨欣的话让他觉得，有些感受确实是只有静下心来才能体会到的。

　　他伸手从另一棵树上摘下一个熟透的大桃子，表皮红得发紫，轻轻一按能感觉到果肉的弹性。他走到旁边原食堂餐厅外的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冲洗干净。桃子被水冲过之后颜色更加鲜艳，水珠挂在果皮上，晶莹剔亮。他走回来把桃子递给周雨欣，说刚摘下来的桃子带皮吃最好。

　　周雨欣接过桃子，却没有马上吃。她从随身带的乳白色小皮包里拿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白色手帕，细心地擦干桃子表面的水珠，然后把手帕连同桃子一起递向江春生，“你先吃。”

　　“不用。我再摘一个。”江春生笑着摆摆手，伸手又从树上摘下一个，走到水池边快速冲洗了一下，回来就站在周雨欣面前直接带水啃了起来。牙齿咬破桃皮，一股清甜的汁水立刻在舌尖炸开，顺着嘴角溢出来，他赶紧用手背擦了擦。

　　周雨欣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抿着嘴笑了一下。她就喜欢看江春生这种纯朴、真实的样子，和机关办公室那些人的虚伪、做作的做派完全不一样。

　　她拿起自己手里的桃子，送到嘴边优雅地咬了一小口。在树上刚成熟的桃子，桃肉介于柔软和脆嫩之间，轻咬即碎，甜甜的桃汁在舌尖化开，带着一股清香的果味。“真甜。好像比去年更好吃。”她一边小口小口地吃着，一边赞叹，同时用手帕擦了擦嘴角溢出的桃汁。

　　去年江春生给她送过一次桃子，她当时就觉得很甜，但今天现摘的似乎更甜一些。

　　“这些桃子都被门卫室两位大叔喷过葡萄糖了，而且是喷过两次。”江春生站在桃树下，一边啃桃子一边说，他的耳边就垂坐几个大红桃子。

　　“给桃树喷葡萄糖？”周雨欣停下吃桃子的动作，眼睛微微睁大，露出几分好奇的神色，“怎么喷的，树能吸收吗？”

　　“松江那位园林专家蔡高工教的——在桃子膨大期，用百分之五的葡萄糖水溶液喷叶面，半个月再喷一次。糖分就会被桃子吸收，果肉里的可溶性糖含量提高，吃起来就特别甜。至于原理嘛，蔡高工说是叶片气孔可以直接吸收小分子糖类，具体怎么吸收的，我也不太懂。”江春生把啃完的桃核扔树干的根部。

　　“原来是这样。是不是所有瓜果都喷葡萄糖水溶液都会变甜？”周雨欣问。

　　“理论上应该是这样吧。蔡高工说苹果、梨、葡萄都可以用这个法子，就是浓度和喷施的时间因品种而异。去年田叔和李叔第一年喷，没什么经验，浓度没掌握好。今年他们更有经验了，还专门买了个量杯来配葡萄糖水溶液，浓度控制得比去年更精确，喷的次数也比去年多了一次，所以今年的桃子比去年更甜。”

　　两人在桃树下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周雨欣吃完了一个桃子，又伸手摘了一个，这次她没有急着吃，只是拿在手里端详着。江春生靠在树干上，偶尔啃一口桃子，偶尔抬头看看头顶满树的红桃和绿叶间漏下来的斑驳光影。

　　头顶是挂满果实的桃枝，树下是一对俊男靓女在闲聊，这画面十分温馨与引人遐思。老田和李德顺在门卫室那边下完了棋，往这边看了一眼，远远地看见两人还站在桃树下说话，便识趣地没有过来打扰。老田拍了拍李德顺的肩膀，两人又坐回去重新摆棋。

　　两人在桃树间慢慢走着，边走边摘边吃。

　　周雨欣每摘一个桃子都会先托在掌心里端详一番，像是欣赏一件小小的艺术品，然后被江春生接过去和他自己摘的桃子一起在水池处洗干净。

　　周雨欣吃东西的样子和在办公室里的干练利落判若两人——更放松，更慢条斯理，带着几分闲适和享受。江春生则完全是另一种风格——伸手摘、冲洗、大口啃、扔掉桃核，一整套动作不超过两分钟。

　　吃下两个桃子后，周雨欣便不再吃了。两人在桃树下闲聊。聊的都是轻松愉快的话题。

　　两人一直就是闲聊。

　　看来周雨欣主动约自己见面，并没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说，单纯就是想和自己聊聊天。江春生暗自琢磨。

　　你和文沁已经谈了好几年的朋友了吧？！你们计划什么时候结婚啊？周雨欣看似漫不经心的突然询问打断了江春生的思考。她的手里拿着一个桃子轻轻转着，目光落在桃子上，语气随意得像是随口一问。

　　我和文沁已经结婚了，年前元旦节结的婚。江春生如实回答。

　　啊！？周雨欣十分意外，手里的桃子差点从指尖滑落，她猛地抬起头看着江春生，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唇微微张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淡蓝色的裙摆在微风中轻轻飘动，额前几缕碎发被风吹乱了，她却浑然不觉。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努力压制却还是微微发颤的沙哑，“你……已经结婚了？元旦节？怎么没有听你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