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月明人尽望之
对我来说,这个月亮太熟悉了。
“所以忍不住,想多看看。”
所以不想忘记,不想错过。
银白的、柔和的、似乎在平等地笼罩着一切的月亮。
和他相同来处,一样见过这轮月亮的伊莱亚,现在也在看月亮吗?他能看到这轮银月吗?
……
贝克兰德,圣塞缪尔教堂的楼顶。
这里站着两道身影,却仿佛被隐秘了存在一般,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她们的出现。
一道身影有着年轻而秀美的面容,黑发黑眼,眼神幽深而晦暗,另一道身影则穿着朴素的亚麻长袍,面容普通,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宁静气质。
“您……”穿着亚麻长袍的阿里安娜看了一眼月亮,又转向旁边的女人,想要出声,却被对方轻描淡写地制止。
那人的目光一动不动,甚至可以称得上贪婪地盯着天上的银白圆月,好像那是什么求而不得的东西一般。
祂轻轻地说:“嘘。让我好好看看,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到过它了。”
“是。”黑发的天使便静默下来,不再出声。
城市里,无数见到这离奇的天象的人或惊恐或意外,偌大的城市都被这一轮明月点燃起喧嚣和吵闹。
唯有她们所在的这个角落,似乎要宁静到永远。
……
无尽的深沉的黑暗,永远的夜晚,只有偶尔的划过天空的闪电照亮一切。
猩红的独眼睁开,仿佛能透过这一重又一重的封印与黑暗,看见那遥远的皎皎月华。
……
无垠的海洋上,夜晚的海面漆黑一片,却折射出粼粼的月光。
黎明号上,贝尔纳黛穿着一身利落的衬衣和长裤,压下船员的恐慌,然后走到栏杆边,看向坐在栏杆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天空的玩偶。
现在是夜晚,平常的这个时间,罗塞尔应该已经不在这里了才对。
所以她对罗塞尔的灵体竟然还在操纵着玩偶这件事有点意外,不过眼前有着比“罗塞尔还在”这件事更令人意外的东西。
“父亲。”这个生理年龄已经比她的父亲更年长的孩子说,“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明月’吗?”
她说话的时候用的是因蒂斯语,唯独在说到“明月”的时候用的是一种音节很短,但是对她来说相当陌生且难发音的语言。
“对。”罗塞尔没有回头,只是盯着那轮银白的月亮,声音里带着一点呲牙咧嘴的语气:“早知道亚瑟的晋升能搞出这动静,我当年就该让他试试。”
“对了,这就是你小时候我讲的那个‘床榻的前方有明月洒下的光茫,看起来像是地上凝结的霜’。那帮文学家总说我写的有错,明明就是对的。”*
罗塞尔一边跟女儿聊天,一边盯着月亮看得目不转睛,仿佛错过了这一次,就再也没机会见到了。
“今人不见古时月……”能记住前世看过的一切诗词的“通识者”慢吞吞地念着这个时代没什么人能理解的诗词,“今月曾经照古人。”
“嗯,也照过以前和现在的两个我。”
……
一个海岛上。
年轻而英俊的红发男人突然停下脚步,看向天空。
“那是什么?”他旁边,同样有着一头鲜红长发,扎成高马尾的男人有些诧异地问出声。
梅迪奇用一种见怪不怪的眼神看向这个年轻的后辈,像是听到了什么很不过脑子的问题:“月亮啊。还能是什么?”
“那为什么……”莫德雷德铁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渺小却又显眼的银白倒影,“它原来真的是银白色的啊。”
真的像是小时候老师给她讲的荒诞而绮丽的故事提到的那个“仙人的居所”一样。
“那我就不知道了。”梅迪奇漫不经心地说,随后继续迈开步伐。
……
金发金眼、眼神清澈的神父站在纯粹以白骨建造而成的教堂前方,无声抬头凝望。
下一刻,他的身边出现了一道漆黑的带着单片眼镜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古典长袍,戴着尖顶巫师帽,黑卷发黑眼睛的年轻男人。
祂站在神父身边,和神父一样看向天空。
祂的脸上本来带着戏谑又随意的表情,却在月亮沉静而温柔的光照里,表情逐渐变得一片空白。
很难说他此刻在想什么,也许是想起年幼时身为太阳的父亲和他讲述的那个环绕着太阳的天体的故事,也许是想着那时候的祂坐在父亲的怀里,与造物主和荆棘天使一起赏月,然后听着两人对着天上那轮猩红的圆月,却说着银白的颜色。
那时候的祂好奇,身为世界上最强大的空想家的父亲为何不空想出来一轮符合祂想法的银白月亮,但是造物主没有说什么,只是带着一种很温和,带着怀念与复杂的表情,揉了揉黑色卷发的孩子的脑袋。
“那不一样。”来自旧日时代,再也回不去的造物主说,“那不是我想看的月亮,也不是我的月亮。”
……
漆黑而堕落的深渊里,似乎有一双蓝色的眼睛看向天空,而遥远的丰饶而繁茂的树林里,丰腴而柔美的女士对着那银白的月亮露出一个动人的笑。
……
“妈妈!你看月亮!”朝气蓬勃,脸带雀斑的褐瞳少女有些激动地跑回家里,拉着正在跟丈夫讨论海上旅行期间要雇佣几个冒险家的母亲走到阳台上。
“好了堂娜,动作慢一点。”她的母亲拍了拍她的肩膀。
堂娜的弟弟丹顿也站在阳台上,兴奋地对母亲说:“妈妈,月亮变得好白,真的好像一个大盘子啊!”
……
漫无边际的满是重重叠叠的暗影的世界里。
暗影巨树的顶端,那轮永远鲜红永远圆满的月亮的猩红如浪潮般退去,露出银白色的本相,几乎照亮了小半个漆黑的世界。
月亮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