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出口恶气
段不惊眯了眯眼,这丫鬟来了也没几日,倒学会了小婵拿话堵人的那套。
他压低嗓门道:“出去,别吵了夫人睡觉。”
待段不惊走后,小婵一咕噜爬了起来。
她昨晚突然接到了温伯派人捎来的书信,他已经不在莘乡了,而是在距离老家很远,一个叫珲通县的地方。
温伯说他遭人暗算,腿部受伤,丢了大部分盘缠,暂时无法挪动,望夫人派人来接他。
小婵如今可不敢再用段将军的人了。
她昨晚就做了决定,要亲自去接温伯,也顺便出去散散心。
她被段不惊牵绊了太久,还曾经真的相信自己可以全然依靠他。
可事到临头,她才发现,还是靠着自己来得稳妥保靠。
她需要尽快跟温伯汇合。
起床之后,她便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已经安排好了的事情。
外祖和母亲要走,也不是这一两日提起的。
他们俩这次没带多少行李,就此轻装出发,下午安排好人手船只,小婵就送走了他们。
看着远去消失的船只,小婵莫名觉得有些孤寂。
这种从七岁时就伴在她左右的熟悉感觉,在这个夕阳余晖的江边,再次不期而至。
至于她的离开,比以前脑子里因为无聊,而无数次推演过的,都要简单。
段不惊以前防着她逃婚,在她身边安插了不少暗卫明卫。
自从成婚之后,两个人的感情至少表面风平浪静,甚至蜜里调油。
再加上段不惊重伤昏迷的那次,小婵寻访神医,衣不解带地贴身伺候,救回了他一条性命。
段不惊应该是觉得她已经真心实意地跟他过日子了,而且住在将军府,有侍卫,所以除了李彪外,就不再派其他人了。
就连关震也被指派了别的差事,高升了一步。
所以小婵要走的那天,毫无预兆,跟往常的普通清晨一样。
她还是没有起床伺候夫君更衣,只是在段不惊穿好衣服,低头亲吻她的额头时,微微睁眼看了他一下。
这三日来,段不惊有两天夜不归宿,应该是去那小村的外宅体验皇恩浩荡去了。
昨天回了后,在小婵又一阵干呕发作的坚持下,两个人还是分铺盖而眠。
她身体这么不好,段将军大约今天又要去那外宅子陪伴公主了吧。
所以等段不惊走后,她从容起床,吃过了早餐后,又让李彪出去跑腿。
而她则从容拿出两个小箱——里面全是她在西北卖铁锅赚来的银票子,还有这几日需要换洗的衣物。
由两个丫鬟用披风遮挡,运到马车里,然后小婵借口去城里的店铺配线。
像往常一样,由李彪手下的两个侍卫陪伴,就这么出了门去。
只是那两个侍卫在店门口等了又等,一直等不到人。
直到其中一个发现人不见了,入内才知,夫人从后门走了。他们这才慌神,飞奔回府,一看没回来,这才前往大营报信。
也就不到半个时辰,淦州城门封闭,四下大门都被西北大营的人给把控住了,有人拿着小婵的画向门卫挨个问,有没有看到这个女子出城。
确定姬小婵没有出城之后,便是封城,卫兵挨家挨户地开始搜查。
只是这时候,他们想要拦截之人,早就出了淦州。
小婵和两个侍女的脸上,都涂着厚厚的面蜡。这用来防冻的膏脂,颜色浓重发黄,甚至将白兰脸上的胎记都给遮掉了。
小婵在鼻翼两侧抹得略厚,改变了鼻形和五官分布,再撒上干土,换上破旧的村姑麻裙,看上去就像是常年不洗澡的邋遢村姑,谁都不会多看她一眼。
她们没有去官家码头。淦州作为西北与各地的贸易枢纽,私人码头遍布江河两岸。
小婵在贩卖皮毛和牛羊的时候,早就熟络人脉,寻了一处私人码头,就连包下的船,都没有登记在册,可以船过无痕。
姬小婵原本的打算就是,无所谓跟段不惊和离不和离的。
那婚约既然在段不惊的眼里什么都不是,那她也一样,她想要走的时候,谁也拦不住她。
到时候,段不惊找不到她,他自己会寻了借口应付外人,他便也爱纳谁就纳了谁。
可如此想着,小婵却迟迟上不得船。
因为她的胸口始终梗一口气,不撒出去,哪都去不得!
想到这,小婵转头问白兰:“我让你准备的东西,都备好了?”
白兰低声道:“这是卢大人他们当初炸山剩下的。分量不多,也就能炸个三四尺左右的范围。”
小婵微微一笑:“够用了。”
她坐着马车,再次出现在莫问帮他大哥安置的外宅子墙外。
也就不到片刻的功夫,段不惊竟然骑马带人匆匆而来,又一脸怒气入了院子。
真不要脸,身上居然还穿着她亲手做的大氅,所骑的骏马上还挂着好几盒看着眼熟的糕饼。
段郎讨好外室公主的心,还真是拳拳热烈呢。
她原先想碰碰运气,并没打算真的做,可万没想到段不惊这么急不可耐。
倒是成全了她一番精心准备。
就在段不惊进院子时,小婵先拎着匕首,将门口栓的那几匹马的马绳子给割了。
然后又溜回到了那院子的北墙根外——这院子跟西北所有的农舍一样,在北边搭有简陋的茅厕。茅坑下面安置有大桶,一般村里人都用来积攒屯肥的。
小婵顺着墙缝确认茅坑里没人后,再次确认了一下距离,就爬上墙外的柴草垛。
白兰和香草,站得远远的,就这么看着文文弱弱的夫人,蹲在柴垛之上,娴熟地点了那捆自制大炮仗,然后突然粗着嗓子高喊一声:“哎呀,下雨啦!”
那细胳膊一抡,就将燃得呲啦响的炮仗扔到了院墙的茅厕里。
屋里的人似乎在争吵什么,可听到这声音这么近,有几个男人迅速从屋内走出,探头查看四周。
香草和白兰看着夫人跳下柴垛,快速做了手势,三个人一路撒丫子狂奔了起来。
白兰和香草都是村姑出身跑起来,竟然没有细胳膊细腿的姬小婵跑得快。
也不知夫人小时候都玩得什么游戏。隔墙扔东西的技艺,怎的这般纯熟?
刚拐了一道弯,就听到那座院子里轰的一声震天响,老远就看到那里扬起了四下飞溅的金色喷泉。
几个男人的喝骂声此起彼伏,其中以莫问的公鸭嗓骂声最为响亮。
“我操你全家八辈祖宗!快追,那王八蛋是在北墙扔进来的!”
可惜他们出门时,发现自己马被切断了绳子,又被那声震天屎声惊得四下逃窜,早就跑没了影子。
等莫问他们一身狼狈,边跑便恶心地绕到北墙,又顺着胡同追出去。
只看到一辆马车的扬起的尘土,越跑越远。
小婵在马车的缝隙里,看得分明,追撵在前面的莫问他们,简直如黄泥人般。
可是后面的段不惊脸色虽然如活阎王附体,却干净得很,只是大氅没有了,应该是意外发生时,他用大氅挡了一下。
狗东西,反应倒是快。
等她们到了船上,香草想到刚才那几个人被迸溅一身的狼狈样子,还忍不住笑。
只是不知道段将军现在,是不是在骂人。
白兰有点心疼莫问,还替小婵心有余悸:“夫人……您这么干,不怕将军发疯杀人?”
小婵也没想到,她这次真干起了儿时隔墙抛物的勾当。
幸好调皮捣蛋的技艺,宝刀未老。
不管不顾地发疯,真的太舒服了。
她这次可不光是为了报复段不惊安置外宅子。
更多是为了一出口恶气——自认识段不惊以来,一直莫名被这个男人牵着鼻子走的窝囊气。
凭什么?他想要挟就要挟,想要轻薄就轻薄,想要想成婚便成婚,想要她生孩子就不管不顾,想要外室了,都有人替他准备得舒舒服服!
既然是发疯,那她也不管不顾,懒得去想后果。
反正她已经逃出了西北三州,手里有十几年吃穿不愁的银钱。
至于其他的……管他的呢!
满打满算,她可能还有不到一年半的寿命。
她现在只想找到温伯,查明父亲当年的遭遇,再手刃了杀她两世的凶手。
至于后怕,对不起,她的时间不够,实在安排不了。
后来,白兰她们才知,小姐要去的不是江南,而是靠近御蓝山的珲通县。
小婵收到的书信里,温伯说的落脚地就是这里。
小婵想着三个女子出门,行程怕不方便。
早就在半路外祖熟悉的镖局,给自己配了一趟镖,雇佣了四个镖师。
当来珲通县时,小婵去药铺打听一下最近诊治的伤者,很快就找到了温伯。
就像他信中所讲,温伯伤了腿,因为当地郎中处理不当,有发炎的迹象。
还好小婵这次还带了许神医给她的那种青色的菌毛。
白兰给温伯敷上以后,伤口恶化的趋势得到了缓解。
当问起他受伤的经过时,温伯一脸严肃地跟姬小婵低声道:“夫人,我打听到,当初姬禀央将军可能并非死在御蓝山的战火里……”
小婵听得面庞一紧,一声不吭,听温伯娓娓道来。
原来温伯先是去了当初过继了老大姬禀中的那家。
谁知一问才知,那家那个叫“姬禀良”的过继孩子死在了从军的战场后,那一大家子就因为半夜失火,全都烧死在锁了大门的宅院里,一个都没跑出来。
所以小婵原来想要找寻姬禀良的养父母指认,已经无迹可寻了。
温伯低低道:“我又辗转打听,知道他在老家上过私塾……只是那先生,也在一次乡间盗匪抢劫中丧命了。”
小婵直觉一阵后背脊梁发冷。
也就是说,所有曾经熟悉“姬禀良”的人,都已经不在人世间了……
这样的心狠手辣,绝对不是姬家乡下的祖母能指挥人做出来的。
而能如此干净利索,让当时的捕快和仵作看不出破绽,必须是熟手才行。
无论是在乡间游荡数年的“姬禀良”,还有当年刚成为小小粮官的姬禀中,都没有这样的通天本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