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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钱,居然是零耶!(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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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骂声中,又一阵传送阵的光芒在山门前亮起。

  这一次,来的人阵仗更大。

  公输铁扛着那柄比她人还高的锻造锤,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陆无辙,以及他那台修复后、体型更加庞大、周身刻满新符文的天机战躯。

  药不然拎着他那口破药锅,锅沿上还挂着几根不知名的药草。

  南宫雀则骑在一头体型巨大的七彩毒蛛上,两条麻花辫一甩一甩,笑嘻嘻地跟在他身后。

  再后面,是明见烛和花弄影并肩而行。

  一个素衣如雪,气质清冷,一个花裙曳地,眼波流转。

  木逢春跟在她们身侧,他身旁,站着五岁模样的鬼渡。

  无道宗的编外成员,全到了。

  公输铁人还没到山门,暴躁的声音就先传了过来。

  “司渺!你个算盘精!你说大战结束重建宗门,工钱翻倍!现在人都到齐了,契书呢?”

  南宫雀跟在后头,嘟着嘴:“就是就是!师叔你说话不算话!”

  药不然灰白的头发在风里乱飘:“宗主,老夫跟你这么多年,你可别坑我啊,还要那个化学,当年你还没教会老夫呢。”

  明见烛只是看着司渺,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没有说话。

  木逢春最是温和,走上前轻声说:“师叔,我们都等你很久了。”

  面对众人七嘴八舌的讨伐,司渺一点都不慌,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一沓早就准备好的契纸,在手里拍了拍。

  她脸上挂着和善的笑:“都在这儿呢,一份都不少。你们先看看,没问题就按手印吧。”

  众人狐疑地接过契纸,第一时间就翻到了最后“工钱”那一栏。

  上面用朱砂笔赫然写着四个大字——“工钱翻倍”。

  几人面面相觑,脸上没有惊喜全是怀疑。

  药不然凑近了,把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还用鼻子闻了闻,狐疑地问:“你这次怎么这么老实?不会有诈吧?”

  司渺一脸无辜地摊开手:“老药,你这话说的,我像那种人吗?”

  “不像,”众人异口同声:“因为你就是!”

  话是这么说,但白纸黑字的诱惑力还是太大了。

  公输铁第一个按下了手印,其他人犹豫片刻,也纷纷跟着按了。

  只有明见烛,她拿着契书,看着上面那四个字,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才安安静静地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所有人都按完后,司渺小心翼翼地收好所有契纸,吹了吹上面的墨迹。

  然后,她脸上的表情,从“和善”缓缓切换成了那副所有无道宗人都熟悉的贱兮兮的笑。

  “各位,”她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问道,“当年你们入宗的时候,工钱是多少来着?”

  全场瞬间安静。

  木逢春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他闭上眼,像是认命一般,深吸一口气。

  “零。”

  他们当年入宗,李长寿确实没给一分钱工钱。

  司渺对着所有人,缓缓竖起两根手指,笑得露出八颗牙。

  “零乘以两倍,还是零哦。”

  院子里再次陷入死寂。

  一息之后。

  “好你个司老六!”

  药不然第一个跳了起来,指着司渺的鼻子骂,“你果然又挖坑!”

  花弄影幽幽地叹了口气,用团扇遮住半张脸:“我就知道,永远别信这个女人的鬼话。”

  南宫雀眼泪汪汪地看着司渺:“师叔你太过分了!骗我们的感情!”

  就连一向好脾气的木逢春都忍不住扶额,叹了口气:“师叔,这次真的……有点过分了。”

  公输铁脾气最爆,直接把锻造锤往地上一顿,撸起了袖子。

  “家人们甭跟她废话了!抄家伙!揍她!”

  司渺见势不妙,一个后撤步就想开溜。

  “哎哎哎!君子动口不动手!有话好好说!打坏了东西要赔的!”

  众人哪还听她的,一哄而上,追着她满院子跑。

  司渺怪叫一嗓子:“无道宗造反了!”

  说完撒腿就跑,速度快得拉出了一道残影。

  院子里瞬间鸡飞狗跳。

  公输铁挥舞着锻造锤追在最前面,陆无辙召唤出几十个机关傀儡四处围堵,南宫雀的蛊虫化作一片乌云铺天盖地,药不然的那口破药锅在天上飞来飞去,专往司渺的脑门上砸……

  司渺身法灵活地在人群和各种攻击的缝隙里穿梭,一边跑还一边喊:“都是自己人!下手轻点!医药费不报销啊!”

  “轻个屁!”公输铁一锤砸在地上,炸出一个坑,“你个老六忽悠我们多少次了!”

  闻人归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地的瓦片碎石,心疼得直抽气:“别砸了!别砸了!宗门现在可没钱啊!”

  他冲上去想拦,被药不然一把拉住:“老闻你别管,今天非得给这老六点教训!”

  沈渊站在屋顶上,看着下面的混乱,嘴角抽了一下。

  剑灵从剑身里飘出来,语气透露出一丝幽幽的寂寥:“三界英才竟一届不如一届,本座早就说过,这群人没一个正常的。”

  刚刚鬼渡也按了手印,他面无表情地站在木逢春旁边,看着那个快跑出残影的司渺,慢悠悠地开口:“要不要我帮你拦住她。”

  木逢春笑着摇摇头:“算了算了,师叔这人就这样,习惯就好。”

  山门前,左道机等一众宾客,笑呵呵地看着这场面。

  尺蠖靠在门框上,忍不住感慨:“三界这么多个宗门,也就无道宗能热闹成这样了。”

  听蝉捂着嘴笑:“可不是嘛,跟当初寻古署一样,这才像个家。”

  只有秦子昂,看着被追得上蹿下跳的司渺,眼中满是崇拜与狂热。

  他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表情,“你们不懂!司前辈这是在用自身,为同门洗去大战后残留的煞气与心魔!以身为炉,引动他们最本真的情绪,此乃无上大道啊!前辈用心良苦,我等实在是望尘莫及!”

  周围的人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周小鱼和胡大宝站在人群外,从最开始的震惊中缓了过来,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光。

  他们终于反应过来。

  这个穷酸的宗门,就是传说中的无道宗。

  那个满院子被追着跑、没个正形儿的女人,就是以一人之力挽救三界的道尊司渺。

  两人不再犹豫,挤开看热闹的人群,追上还在心疼那些被打坏的锅碗瓢盆的闻人归,把那份没来得及按手印的契书高高举过头顶。

  “前辈!我们要按手印!我们要入宗!”

  混乱中,不知道是谁的一道灵力打偏了,擦着山门飞过,正好削断了牌匾上挂着的那块红布。

  红布飘落。

  众人下意识抬头看去,只见一块崭新的牌匾挂在破旧的门楣之上。

  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大字。

  “无道宗”。

  天空之上,仿佛有一道穿着破旧道袍的虚影在微笑。

  像那个总爱忽悠人的李长寿,又像是无数为守护这片天地而付出过的前辈。

  他们的意志,在这一刻,由这群不着调却又比谁都可靠的人,传承了下去。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牌匾上。

  那三个字金光闪闪,仿佛在宣告这个曾经没落的宗门,在今日,正式重生

  而这,只是一个新的开始。

  【全书完】

  (看到这里的道友,拜托大家点个全五星好评啦,感谢番外·归处(上)

  闻人归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窗外只有一点模糊的青灰色。

  他坐起身,没有立刻下床,而是在黑暗中静坐了片刻。

  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先让神思清明,再开始一天的活计。

  屋外的风声很大,刮得窗户纸哗哗作响。

  他住的地方,是青锋剑派外门弟子大院最角落的一间,紧挨着后山,潮气重,到了冬天尤其阴冷。

  闻人归下了床,动作很轻地穿好那身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弟子服。

  他把衣服的每一个褶皱都抚平,腰带系得一丝不苟。

  然后,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半旧的木箱,打开,里面只有一件东西。

  一把剑。

  剑鞘是普通的青木,剑身是凡铁混了点最低等的玄铁矿炼制的,派里发的制式长剑。

  闻人归的这把,又比别人的更差些。

  剑身上有两处细小的豁口,剑脊也不够笔直。

  因为他入门晚,分到他手里的,是别人挑剩下的。

  他从箱子里拿出一块鹿皮软布,和一小罐剑油,开始擦剑。

  动作很慢,很仔细,从剑柄到剑尖,再从剑尖到剑柄,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那两个细小的豁口,他会用指腹反复摩挲,好像这样就能把它们磨平一样。

  这把剑跟了他十年。

  十年来,他每天早上都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同院的弟子都笑话他,说他一个连内门都进不去的废物,把一块破铁当宝贝。

  闻人归不跟他们争辩。

  他只是觉得,剑修的剑,就是自己的脸。

  哪怕这把剑再破,它也是自己的脸,不能脏,不能有灰。

  剑擦好了,天也亮了。

  院子里传来嘈杂的人声,是其他外门弟子起床了。

  闻人归将剑收回鞘中,放回箱子,这才推门出去。

  几个早起的弟子正围在院中的水井旁洗漱,看到他出来,其中一个高个弟子扬声喊道:“哟,闻人师弟,又给你那宝贝疙瘩开光呢?”

  闻人归没理他,提着木桶默默走到队伍最后面排队。

  “我说你就是瞎操心,”另一个矮胖弟子吐掉嘴里的漱口水,“就你那点微末道行,剑擦得再亮,遇上妖兽,还不是一招就被拍成肉泥的命。”

  周围响起一阵哄笑。

  闻人归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尖,握着木桶提手的手指紧了紧。

  他资质愚钝,是整个青锋剑派都知道的事。

  别人半个月能学会的剑招,他要练两个月。

  别人打坐一个时辰就能补满的灵力,他要坐上一宿。

  十年来,修为一直卡在筑基初期,不上不下,成了整个外门的笑话。

  若不是他性子闷,干活勤快,劈柴担水从不偷懒,恐怕早就被管事找由头赶下山了。

  终于轮到他打水。

  他刚把木桶放下去,一只脚就踩在了井绳上。

  是那个高个弟子,姓赵,外门弟子里修为最高的,已经筑基后期,半只脚踏入了内门的门槛。

  “闻人师弟,”赵师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带着玩味的笑,“听说今天执事堂有任务要派下来,去百妖谷。你说,这么危险的活儿,会不会派咱们去啊?”

  闻人归依旧不说话,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示意他把脚拿开。

  赵师兄却像是没看见,脚下又加了点力。

  “师兄问你话呢?哑巴了?”

  “赵师兄,”闻人归终于开口,“请把脚拿开。”

  “你说什么?我听不见。”赵师兄掏了掏耳朵。

  闻人归抿了抿唇,没有再说话。

  他松开手里的井绳,默默走到一旁,拿起角落里劈柴用的斧头,转身就朝后山的柴房走去。

  他知道,争辩没有用。

  在这个地方,拳头就是道理。

  他打不过赵师兄,所以赵师兄就是道理。

  赵师兄见他这副闷葫芦的样子,自觉无趣,冷哼一声,也懒得再找他麻烦。

  早饭是粗粮馒头配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

  闻人归领了自己的份,找了个没人注意的角落,慢慢地吃。

  吃到一半,执事堂的管事来了。

  他站在院子中央,清了清嗓子,宣读了任务。

  “执事堂令,外门弟子赵师兄、孙浩、刘远、闻人归,即刻前往山门,与内门弟子会合,共同前往百妖谷采集草药。任务期间,一切听从内门弟子指挥,不得有误。”

  半个时辰后,闻人归准时出现在山门口。

  赵师兄一行人已经到了,他们身边还多了几个同样要去执行任务的内门弟子,七八个人聚在一起,正兴高采烈地聊着什么。

  “……听说了吗?无道宗的李长寿也正好在百妖谷附近游历!”

  “真的假的?是那个号称‘天机阵道第一奇才’的李长寿?”

  “那还有假!我听说是丹鼎阁的张师叔传来的消息,说李长寿单凭一个起手阵盘,就把三只金丹期的妖兽困杀了三天三夜!那场面,啧啧……”

  “这等人物,若能见上一面,实在是三生有幸啊!”

  众人七嘴八舌,脸上都带着向往与崇拜。

  李长寿。

  这个名字闻人归也听说过。

  就像天上的太阳,是他们这些挣扎在泥潭里的小修士,连仰望都觉得刺眼的存在。

  赵师兄看到闻人归过来,谈笑声停了。

  他指了指堆在地上的一大堆东西,有丹药、符箓、备用的绳索,还有几个装满了食物和水的巨大包裹。

  “这些,你负责拿着。”

  闻人归没说话,默默走过去,将那些东西一一背在身上。

  很重,压得他身形都矮了几分。

  周围的内门弟子看着他这副狼狈的样子,眼神里满是戏谑,却没人上前帮忙。

  在他们看来,这是理所应当的。

  队伍出发了。

  一路上,赵师兄等人御剑飞行,速度极快,根本没考虑闻人归只是炼气期,跟不上他们的速度。

  闻人归只能用尽全力,在崎岖的山路上奔跑。

  沉重的行李压得他喘不过气,肺里火辣辣的疼。

  好几次,他都差点被脚下的石子绊倒。

  而飞在天上的那些同门,只是偶尔回头看他一眼,确认他没跟丢,便又自顾自地加速,甚至还有人嫌他慢,开口催促。

  等他们赶到百妖谷附近的一处驿站时,天已经黑了。

  闻人归累得几乎虚脱,放下行李的时候,两条腿都在发抖。

  赵师兄等人却精神饱满,他们定了几间上好的客房,直接就上了楼,压根没管闻人归。

  闻人归默默走到驿站的角落,找了个没人注意的马厩,在干草堆上坐了下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冷硬的馒头,小口小口地啃着。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赵师兄就一脚踹开了马厩的门。

  “闻人归!死了没有?没死就赶紧起来背东西!全队就等你一个,磨磨蹭蹭的!”

  闻人归睁开眼,默默地站起来,走到门外,重新将那些沉重的行囊背在身上。

  一夜的休息并没有让他恢复多少,双腿依旧酸软,像灌了铅。

  百妖谷,谷如其名。

  一踏入谷口,空气中就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混杂着草木腐烂气味和野兽腥臊味的湿气。

  四周的树木长得奇形怪状,藤蔓粗得像手臂,缠绕在每一寸土地上。

  大约在谷中行进了两个时辰,队伍在一处开阔的溪谷前停了下来。

  溪谷对岸,几道人影正围着一个刚刚熄灭的阵盘说着什么。

  为首的是一个白衣青年,身形挺拔,墨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着。

  他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便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气度,正被周围人围在中间。

  “是李长寿!”

  青锋剑派的一名内门弟子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激动和崇拜。

  赵师兄的眼睛也亮了,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堆起笑容,和众人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青锋剑派弟子,见过无道宗的各位道友。这位是李长寿道友吧?久仰大名!”

  那白衣青年闻声看来,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礼貌地点了点头:“李长寿。几位道友来此,也是为了采药?”

  他说话不疾不徐,声音很好听,让人如沐春风。

  “正是,正是!”几个青锋剑派的弟子受宠若惊,连忙回答,“我们奉师门之命,来寻几株凝血草。”

  李长寿身边,一个穿着长老服饰、面容古板的中年人皱了皱眉:“凝血草?那东西生在沼泽边上,附近常有鳄妖出没,你们这几个筑基期的小辈,也敢去?”

  青锋剑派的弟子们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但面对前辈的质问,又不敢反驳,只能尴尬地笑着。

  李长寿摆了摆手,对那中年人说:“三师伯,不必如此。年轻人出来历练,总得吃点苦头。”

  闻人归就一直待在众人身后,远远地看着。

  他看到李长寿在应付众人的间隙,不经意地打了个哈欠,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无聊。

  他还看到,李长寿的目光曾往他这边扫了一眼,似乎是注意到了他,但只是一瞥,便又转了回去,继续和赵师兄他们谈笑风生。

  闻人归自嘲地笑了笑,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破旧的鞋尖。

  人家是天上的云,自己是地上的泥,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那一瞥,大概也只是无意之番外·归处(中)

  李长寿告辞后,便带着他的人转身离开。

  等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山林里,赵泉等人才心满意足的松了口气。

  “不愧是天机阵道奇才,光是站在那里,那股气势就压得人喘不过气。”

  “是啊,也不知我们何年何月,才能有这等风采。”

  众人议论纷纷,对李长寿的崇拜又深了几分。

  只有闻人归,心里空落落的。

  队伍继续前行。

  或许是见到了传说中的人物,众人心情大好,脚步更快了。

  “按地图所示,我们要找的‘龙涎草’,应该在谷内深处的一片沼泽地附近。”一位内门弟子展开一张兽皮地图,指着其中一个标记。

  赵师兄看了一眼地图,又看了看闻人归,眼珠一转。

  “沼泽地附近妖兽最多,这么多人过去目标太大。这样吧,”

  他指着山腰的一片空地,“你就在这里等着,看好东西。等我们解决了那灵药,再下来与你汇合。”

  说完,不等闻人归回答,便带着人消失在了山林的雾中。

  闻人归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他心中明白,看东西是假,排挤是真。

  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没有愤怒,也没有绝望,心里平静得有些可怕。

  他早就该想到的。

  从他被派来背行李的那一刻起,他就该想到这个结局。

  他只是觉得有些不甘心。

  他放下沉重的行李,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从怀里拿出自己的剑,开始擦拭。

  山林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地动山摇的巨响,从山顶的方向传来。

  闻人归猛地站起身。

  紧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熊吼,那吼声中充满了暴戾与疯狂,还夹杂着几声属于人类的惨叫。

  出事了!

  闻人归脸色一白。

  他想冲上山去看看,可理智告诉他,以他炼气期的修为,上去了也只是送死。

  他握紧了手中的剑,手心里全是冷汗。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山顶的打斗声,突然停了。

  一切都安静了下来,死一般的寂静。

  闻人归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决定上山看看。

  就算那些同门平日里再怎么看不起他,他也没办法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出事而坐视不理。

  他将行李藏在一处隐蔽的树洞里,只背着自己的剑,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山顶跑去。

  越往上走,血腥味就越浓。

  等他赶到那片乱石林时,眼前的景象,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七八具尸体,正是赵师兄他们。

  每个人的死状都极为凄惨,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活生生撕碎了。

  不远处,一只体型如小山般巨大的黑熊,正趴在地上,啃食着一具残缺的尸体。

  它的皮毛上插着几把断裂的飞剑,身上有好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但这些伤显然没能对它造成致命的打击,反而激发了它的凶性。

  那不是普通的熊妖。

  闻人归的瞳孔骤然紧缩。

  那妖物身上散发出的威压,远超金丹期,恐怕已经接近元婴!

  情报有误!

  他想逃,可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那头熊妖似乎也发现了他,它抬起头,一双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闻人归。

  它扔掉嘴里的残肢,发出一声低吼,四肢着地,朝着闻人归的方向冲了过来。

  完了。

  闻人归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他下意识地举起那把豁口的铁剑,横在身前。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他连引气入体都没做到。

  但他是个剑修。

  哪怕是个不入流的剑修,死,也要握着剑死。

  “来啊!畜生!”他嘶吼着,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熊妖冲了过去。

  熊妖似乎是被这个不知死活的蝼蚁激怒了,它转过身,巨大的熊掌朝着闻人归当头拍下。

  闻人归只感觉一股劲风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横剑格挡。

  “咔嚓——”

  铁剑应声而断。

  那股巨力透过断剑传到他身上,他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十几丈外的一根石柱上。

  “噗——”

  他喷出一口血,感觉全身的骨头都碎了。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左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断了。

  熊妖一步步走了过来,巨大的阴影将他笼罩。

  闻人归靠着石柱,看着那张越来越近的、狰狞的脸,缓缓闭上了眼睛。

  要结束了吗?

  他不甘心。

  他还没看到剑气外放是什么样子。

  他还没去过东洲之外的广阔天地。

  他甚至……连一顿饱饭都没吃过几次。

  意识在迅速消散。

  就在他以为自己死定了的时候,一道有些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我说,这位熊兄,你这就不地道了啊。”

  闻人归费力地睁开眼。

  他看到李长寿,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熊妖的身后。

  白衣胜雪,手里托着一个巴掌大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阵盘。

  他脸上挂着笑,看着那头三丈高的熊妖,像是在看自家后院里乱拱白菜的猪。

  “以大欺小,以强凌弱,传出去,你们熊族还要不要脸了?”

  熊妖发出一声怒吼,猛地转身,一掌拍向那个白衣青年。

  青年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在手中的阵盘上轻轻一点。

  “嗡——”

  一道肉眼可见的波纹从阵盘上扩散开来。

  下一刻,以青年为中心,方圆百丈之内,无数道金色的阵纹从地面和空气中浮现,瞬间构成一个复杂到令人头晕目眩的立体法阵。

  那头熊妖的动作,僵在了半空。

  它脸上的表情,从暴戾,变成了惊恐。

  “阵起。”

  青年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金色的阵纹猛地收缩。

  那头堪比元婴的熊妖,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身体被瞬间挤压、扭曲、分解。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三息之后,金光散去。

  地面上,只剩下几摊黑色的灰烬。

  整个山林,陷入了一片死寂。

  闻人归趴在地上,目瞪口呆地看着李长寿,像是在看一个从天而降的神明。

  青年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吹了吹阵盘上不存在的灰尘,然后迈步,走到了闻人归面前。

  他蹲下身,看了看闻人归那条断掉的腿,又看了看他手里那半截断剑,挑了挑眉。

  “都这样了,还抓着剑不放,你小子倒有几分骨气。”

  闻人归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李长寿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颗丹药,不由分说地塞进了闻人归嘴里。

  “疗伤的,死不了。”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环视了一圈那些青锋剑派弟子的尸体,啧啧两声。

  “啧,紧赶慢赶还是来晚了。这年头,弟子真是一代不如一代,连个金丹熊妖都打不过。”

  他转过头,看着还愣在原地的闻人归,脸上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

  “喂,那个拿断剑的。就剩你一个了,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闻人归沉默了。

  是啊,怎么办?

  回去,把这里发生的事如实上报。

  然后呢?

  执事堂肯定会苛责他修为最低又为何独活下来,或许还会直接把他赶下山门。

  他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半截断剑,又看了看远处那堆模糊的尸体,心里一片茫然。

  李长寿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也没催促。

  他走到那堆熊妖的肉泥前,皱着眉挑拣了半天,总算找到两条还算完整的后腿,用灵力切了下来。

  然后,他熟练地生起一堆火,开始烤肉。

  很快,肉香就飘了过来。

  闻人归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

  “过来吃点吧。”李长寿头也不回地喊道,“别客气,反正是你家同门用命换来的。”

  闻人归一瘸一拐地挪了过去,在火堆旁坐下。

  李长寿撕下一大块烤得滋滋冒油的熊腿肉递给他。

  肉烤得外焦里嫩,上面还撒了些不知名的香料,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闻人归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吃着。

  “多谢……李道友救命之恩。”

  “哦。”李长寿应了一声,撕下一块烤得焦黄的熊肉,吹了吹,自己先咬了一口。

  他嚼了两下,眉头就皱了起来。

  “啧,火候差了点。”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明黄色的符纸,随手扔进了火堆里。

  “轰”的一声,火苗猛地蹿高了三尺,一股精纯的灵气瞬间散开。

  闻人归的眼睛瞪大了。

  聚灵符!

  虽然是最低阶的那种,但一张也要好几块下品灵石。

  他这种外门弟子,一个月才能领到一张,都得省着在关键时候用。

  结果,这人就拿来当柴烧?!

  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痛,从闻人归胸口涌起,甚至盖过了腿上的伤痛。

  “你……”

  “怎么了?”李长寿又咬了一口肉,含糊不清地问。

  “……没什么。”闻人归把话咽了回去。

  那是人家的东西,爱怎么用就怎么用。

  他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

  李长寿看他那副想说又不敢说的愁闷表情,乐了。

  “看你这小气的样子,不像个剑修。”李长寿毫不顾忌形象地大嚼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闻人……归。”

  “闻人归?”李长寿摸了摸下巴,念叨着这个名字,“闻道而归,倒是个好名字。可惜了,你这资质,离‘道’有点远。”

  闻人归的脸瞬间涨红了,头也低了下去。

  这是他最大的痛处。

  “你那宗门,怎么回事?派你一个炼气期来这种地方,脑子被门挤了?”李长寿灌了口水,随口问道。

  闻人归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自己在宗门的处境,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他没添油加醋,也没抱怨什么,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

  资质差,修炼慢,被人看不起,干的都是杂活。

  “哦,你的资质确实不怎么样,”李长寿继续说道,语气还是很欠揍,“练剑的法子也笨得可以。但你的剑心,比你那些死了的同门,要正。”

  这是闻人归十年来,第一次听到有人夸他。

  哪怕这夸奖前面还带着一堆贬低,他的眼眶还是忍不住热了一下。

  “不过……”李长寿话锋一转,“剑修的骨头倒是够硬。刚才那一下,换了别人,要么丢了剑跑,要么直接吓晕过去,你倒好,还敢冲上去。”

  他拍了拍闻人归的肩膀。

  “剑修的骨头,就该是硬的。断了,接上就是,怕什么?”

  这句话,像一道暖流,瞬间冲开了闻人归心中积郁多年的阴霾。

  是啊。

  怕什么?

  资质差又如何?

  被人嘲笑又如何?

  只要他手里的剑还是直的,心里的那口气还在,他就还是个剑修。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李长寿,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光。

  “李道友,我能跟你走吗番外·归处(下)

  李长寿愣了一下,旋即笑了。

  “跟我走?”

  他上下打量着闻人归,“我这人懒,最烦带师弟。不过你可以暂时……当我的随行跟班好了。正好我这包袱有点重,缺个扛东西的。”

  说着,他把背上那个看起来半点分量都没有的青布包袱解下来,不由分说地塞进了闻人归怀里。

  闻人归抱着那个轻飘飘的包袱,却感觉重若千斤。

  跟班?

  能跟在这样一位强者身边,哪怕是当个端茶倒水的下人,都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机缘。

  “是,李道友!”他激动地应道。

  “走吧。”

  李长寿转身,朝着山下走去,步履轻快,仿佛刚才那场血腥的屠杀,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插曲。

  闻人归连忙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李道友,咱们去哪?”他下意识地问。

  “不知道。”李长寿答得理直气壮,“先下山再说。”

  闻人归看着他那副随意的样子,心里有点打鼓。

  这位怎么和传闻中的风光霁月有些不一样,真的靠谱吗?

  但看着对方已经走出几步远的背影,他还是赶紧抱紧了包袱,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两人下了山,李长寿没有直接御剑飞行,而是不紧不慢地走在山道上。

  闻人归跟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喘。

  “你那断剑,还留着?”李长寿忽然问。

  闻人归愣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半截剑身,递了过去。

  李长寿接过来,只看了一眼,就撇了撇嘴:“破铜烂铁。也就你当个宝。”

  他随手把断剑扔还给闻人归,闻人归手忙脚乱地接住,小心翼翼地重新揣回怀里。

  “这么宝贝它?”李长寿看他那样子,觉得好笑。

  “这是我的第一把剑。”闻人归低声说。

  李长寿没再说话,只是背着手,继续往前走。

  他们没有去最近的城镇,而是绕开大路,专门挑些偏僻的小道走。

  一路上,李长寿像是闲逛,看见有趣的石头会捡起来看看,路过野果林会摘两个果子尝尝。

  闻人归跟在后面,心里越来越没底。

  这位李道友,到底要去哪?

  要做什么?

  他不敢问。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被嫌烦,然后被丢下。

  他只能沉默地跟着,抱着那个其实一点都不重的包袱,像抱着自己全部的希望。

  天色渐晚,他们终于走到了一座小镇的镇口。

  镇子不大,炊烟袅袅,看起来很是安宁。

  李长寿在镇口停下脚步,回头对闻人归说:“你在这儿等我,哪也别去。我去办点事。”

  说完,也不等闻人归回答,就一个人走进了暮色,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闻人归一个人站在镇口的歪脖子树下,抱着包袱,有些不知所措。

  他会回来吗?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也许,他只是顺手救了自己,现在觉得麻烦,就找个借口把自己甩了。

  闻人归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天色越来越黑,镇子里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

  路上已经没有了行人,只有几声犬吠,从远处传来。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闻人归感觉有点冷。

  他把包袱抱得更紧了些,靠着树干坐了下来。

  他想,要不就在这里等到天亮。

  如果天亮了,李道友还不回来,那自己就……就再想别的办法。

  他望着镇子的方向,眼睛一眨不眨。

  夜深了,他有些困,眼皮开始打架,随即沉沉的睡了过去。

  闻人归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一声鸡鸣惊醒。

  天已经蒙蒙亮了。

  李长寿没有回来。

  闻人归的心沉了一下,但他很快又给自己找到了理由。

  像李道友那样的人物,办的事情肯定不简单,耽搁一两天也是常事。

  他摸了摸干瘪的肚子,从怀里掏出仅有的几枚铜钱,去镇上的铺子买了个最便宜的干饼,就着歪脖子树下的井水啃了下去。

  他又回到原地,抱着包袱,继续等。

  白天,镇口人来人往。

  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赶着牛车的农夫,也有骑着高头大马的修士。

  每一个从镇里走出来的人影,闻人归都会仔细地看上一眼,然后又在失望中低下头。

  他不敢离开,怕李道友回来找不到他。

  他想,等李长寿回来,他一定要更勤快地干活,让他知道,收留自己是没错的。

  可李长寿没有回来。

  第二天,闻人归开始有些不安。

  李长寿依然没有踪影。

  他没再去买饼,只是喝了几口冰冷的井水。

  他已经没有胃口了。

  他还是坐在那棵树下,只是不再像第一天那样,满怀期待地看着镇口。

  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脚下的那片土地上,空洞而茫然。

  他开始胡思乱想。

  李道友是不是嫌他累赘,把他扔在这儿了?

  他是不是觉得,自己一个炼气期的废物,根本不配进无道宗?

  他是不是,又一次被抛弃了?

  他开始想,如果李道友真的不回来了,自己该去哪里。

  原来,天地之大,竟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他想,或许自己天生就是这个命。

  到第三天黄昏。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闻人归彻底绝望了。

  他想,李长寿不会回来了。

  他站起身,抱起那个轻飘飘的包袱。

  去哪他不知道,或许就在这小镇上找个杂活干,或许继续去流浪。

  再等下去,也没有意义。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安静的小镇,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出现在了镇口的另一头。

  闻人归的脚步停住了。

  是李长寿。

  他还是穿着那身白衣,但衣服上多了好几处破损,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亮得吓人。

  他一步一步地走过来,在看到树下还站着的闻人归时,似乎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个有些疲惫的笑。

  “你小子,还真没走啊。”

  闻人归看着他,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想问他去了哪里,想问他为什么受了伤,可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长寿走到他面前,随手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丢了过来。

  “拿着。”

  闻人归下意识地接住。

  那是一块拳头大小、通体漆黑的晶石,入手却带着一股奇异的温热,晶石的内部,仿佛有流光在缓缓转动。

  “这是……”

  “陨心泪。”李长寿打了个哈欠,语气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给你那把破剑重铸用的。这玩意儿不好找,费了点功夫。”

  闻人归捧着那块陨心泪,手指都在发抖。

  他看着李长寿身上的伤,看着他苍白的脸,再看着手心里这块传说中只有在天外陨铁坠落之地,吸收星辰精华万年才能形成的至宝。

  他忽然就明白了。

  这三天,李长寿不是去办什么自己的事。

  他是为了自己,为了给自己找一块能重铸剑身的材料,才受了这么重的伤。

  一股热流涌上眼眶,他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就那么站在镇口的歪脖子树下,抱着一块石头,哭得像个傻子。

  李长寿睁开眼,看到他这副样子,皱了皱眉。

  “哭什么?男子汉,丢不丢人。”

  “我……”闻人归想把眼泪憋回去,可怎么也止不住。

  “行了行了。”李长寿不耐烦地摆摆手,站直了身子,转身就走。“走了。”

  闻人归连忙擦了把脸,把陨心泪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一瘸一拐地追了上去。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道友……”闻人归跟在后面,小声问,“我们……我们去哪?”

  李长寿没有回头,只是看着前方那条被晚霞染成金色的路。

  “回家。”

  “回家?”

  “回无道宗。”

  他侧过头,懒散的声音顺着风飘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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