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是妖
高台之上,冷风骤起。
黑水顺着青石板向四周流淌。
瘫软在地上的那一团血肉轮廓,借着十几道手电筒的强光,彻底暴露在众人眼前。
王大锤双手一抖,汉阳造步枪直接磕在青砖上。“娘的……”他牙齿打着颤,双腿发软往后倒退,撞在赵铁柱宽阔的胸膛上。
“别慌!”张彪一把按住王大锤的肩膀,勃朗宁手枪死死锁定地上那怪物。
他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这分明是一男一女背靠背生长在一起。
骨骼在脊椎处彻底融合,皮肉相连,分不清彼此。
四肢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蜷缩着,身上挂满暗绿色的青苔和腐臭的黑泥。
“怪物……?”一个老兵举着枪,声音变了调。
公输沫走上前几步,眼神死死盯着地上的人。
“不用怕。”公输沫的声音清冷,透着一股留洋归来的镇定,“他们是人。在西洋医学里,这叫连体婴。”
“是在母胎里发育时,两个胚胎没有完全分开造成的。他们是天生的病人。”
郭大江提着六十斤重的铁棍,干咽了一下喉咙:
“连体婴?西洋人管这叫病?在咱们津门老幼的嘴里,这就叫双头怪胎,是上辈子造了孽,生下来就要被扔进海河淹死的晦气东西!”
公输沫摇摇头,没有反驳。
民俗观念根深蒂固,解释再多也没用。
地上那个面黄肌瘦的男孩艰难地抬起头。
他眼窝深陷,两颗眼球大得出奇,布满细密的红血丝。
他张开干裂的嘴唇,发出的声音却像是指甲刮擦铁皮一样刺耳。
“军爷……别开枪……我们是人……是活人……”
随着男孩开口,背后那个女孩的侧脸也微微抽动。
重叠的干哑女声同步传出,在幽静的高台上盘旋。
张彪紧握手枪,往前迈了半步。
“活人?正常活人能长成这样?你们到底是什么来路!怎么会在这枯井底下!”
男孩自称名叫阿火。
他身后的女孩叫阿水。
阿火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带出肺里的水声。
“我们……我们本来是津门西头卖豆腐的老李家孩子。”阿火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九岁那年,这老火窑的妖道去城里转悠。他说我们是什么……阴阳共生体。是百万人里才出一个的命格。”
阿火一边说,背后的阿水发出低沉的啜泣声。
两个声音混杂,听得人头皮发紧。
“然后呢?”赵铁柱端着枪,冷声追问。
“那妖道给钱,我爹娘死活不卖我们。”阿火眼中闪过怨毒的凶光,眼泪混着黑水流下,“他就下了毒手!半夜摸进门,把我爹娘,还有我五岁的弟弟,全都杀光了!连院里的黄狗都没放过!”
大兵们听到这里,脸色全都变了。
军阀部队虽常年打仗,但对这种对普通百姓下手,屠门灭户的行径,心底本能地厌恶。
“后来呢?你们怎么长这么大了,还被锁在这里?”郭大江粗着嗓门问。
“他把我们带走。”阿火用满是青苔的手死死抠住青砖,“为了不让我们长个,他把我们塞进一个大水缸里。天天用黑乎乎的药水泡我们。”
背后的阿水突然接着开口,女声凄厉:
“每天只喂一顿掺了死人骨灰的饭……还打了这副铁链拴着……”
听到“塞进水缸里”这几个字,一直站在公输沫身后的牛牛,身子猛地一震。
牛牛背着那把和她差不多高的极阴大黑剪,小小的身躯绷得笔直。
她那双平时总是没有波澜的大眼睛里,瞬间涌上了水雾。
她的脑海中不由浮现出苗姥姥那张阴森的脸。
闪过了那个暗无天日的黑屋子,还有那口用来浸泡她、折磨她的大蛊盅。
那股常年散不去的酸臭味和绝望感,此刻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牛牛的泪水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青石砖上。
高台上的气氛沉闷。
五十个血性汉子,眼圈全都红了。
王大锤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骂了一句:
“直娘贼的画皮门!这帮畜生,连九岁的娃子都下得去这种黑手!”
“就在上个月。”阿火继续说道,声音越来越虚弱,“妖道把我们弄到这里。他们说老火窑的火煞太凶,压不住了。”
阿水接着哽咽道:“他们说,需要我们这阴阳共生的活人做阵眼,来调和水火。”
阿火吃力地抬起腿。
借着手电筒的光,众人这才看清,在阿火的右脚踝和阿水的左脚踝上,分别穿过了一根指头粗细的红锈铁链。
皮肉早就翻卷发黑,和铁链长死在了一起。
郭大江看着那两根生锈的铁链,眼睛瞬间就充血了。
他常年在阴河捞尸,见惯了生死,向来铁石心肠。
但看着这两个人不人鬼不鬼的苦命孩子,他心底的火气直冲脑门。
郭大江猛地抡起六十斤重的铁棍,大步走上前。
“大江!你干什么!”张彪一把没拉住。
“我砸开这破链子!”郭大江咬着牙,浑身肌肉紧绷,“管他什么水火大阵,这俩孩子遭了这么多年的罪,今天咱们既然碰上了,就得把他们带走!”
阿火看着走过来的郭大江,眼中流露出极度的渴望和感激:
“谢谢大哥……谢谢军爷……”
“郭大哥,算我一个!”赵铁柱把枪往背后一甩,抽出了腰间的军刺。
就在郭大江准备挥棍砸锁的时候,一个小小的黑影从公输沫身侧闪了出去。
是牛牛。
牛牛完全忘记了徐半生的嘱咐,也忘记了这里是危机四伏的老火窑。
感同身受的痛楚让她卸下了所有的防备。
她迈着一双苍白的小脚,直接走到连体兄妹的面前。
她蹲下身。
距离阿火和阿水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
牛牛伸出冰凉的小手,轻轻拍了拍阿水沾满污泥和青苔的肩膀。
她嘴巴微张,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双手比划着只有徐半生才能看懂的手语。
那意思是:
“别怕,先生是好人,他很厉害,他会救你们的,就像救我一样。”
阿水那张被乱发遮住的脸,微微抬起。
布满血丝的眼珠死死盯着牛牛。
她干裂的嘴角微微蠕动,发出含混不清的“谢谢”。
距离太近了。
徐半生站在三尺之外。
他双手依然拢在袖筒里,灰布长衫的下摆在冷风中微微拂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