否定之否定
门轴发出一声轻响。
那扇虚掩的黑金大门被推开，暖黄的灯光和饭菜的香气一起涌到门外，雅典娜就站在光里。
沙发上那只肉球的酒嗝卡在了半路。
虎丸四条短腿在空中僵了两秒，才手忙脚乱地翻过身来，那只啃了一半的烧鸡还挂在爪子上，滴着油。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一个含混的音节，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这只全宇宙最不怕死的老虎，此刻脸上写满了「我好像说漏嘴了」。
“麻宫姐姐。”
第一个开口的是克里斯。他手里还捏着半只剥了壳的虾，闻声抬头，脸上没有半点被人堵在门口的尴尬，反而像是等了很久似的，随手把虾扔进小乔碗里，另一只手已经拉开了主位旁边的椅子。
“快坐快坐，饭要凉了。”
雅典娜的手还悬在门框上。
她准备了一路的话——从流光殿走到神尊殿,每一步都在心里排练过的那些话——在这一句“饭要凉了”面前，忽然全都失了效。她看着那张为她拉开的椅子，看着满桌狼藉的家常菜，看着无双正拿汤勺敲虎丸的脑门，喉咙里一阵发紧。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走过去，坐了下来。
“姐姐。”
小乔顺手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动作自然得像每天都这么做。雅典娜张了张嘴,那句“对不起”刚要滚出舌尖,就被小乔轻轻按住了手背。
“今天只吃饭，不谈事情。”小乔笑得温温软软，指尖却按得挺实，“规矩是我定的。”
“……好。”
“雅典娜姐姐，你也别那么拘谨啊。”无双掐着腰凑过来，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要向虎丸学学，该说啥说啥，反正在这儿没人堵他的嘴。”
“喂！你刚才不是让我闭嘴吗？！”虎丸的猫脸终于活了过来。
“我那是嫌你话多，我可没说你说错了。”无双毫不留情。
这话一出，桌上有半秒的安静。
雅典娜坐在正中间的位置上，左边是小乔，右边是克里斯，对面是那只梗着脖子的老虎。她握着筷子，第一次在这张桌子上感到手足无措——她是副盟主，是能等同于盟主直接下令的人,可此刻她连一口菜都不知道该不该夹。
而虎丸，在被无双敲了两下之后，反倒把胸口一挺,摆出一副“我反正也没说错”的脸，顺手又撕下一条鸡腿。
克里斯剥虾的动作一直没停。
“行了，都吃饭。”他把剥好的虾一只只码在小乔碗边，声音懒懒的，像在说什么再平常不过的事，“会上发生什么，都不能影响我们私下的关系。”
“尤其是小乔——”他抬起眼，笑了一下，“被关了三个月呢，可不能记我的仇。”
“我自己要求的。”小乔哼了一声，把虾夹起来咬掉半只。
“对，她自己要求的。”克里斯点点头，又给她剥下一只,“但我要是拦住，她也就不用去。”
他把手在餐巾上擦干净，往椅背上一靠。
“我们都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对事不对人，不需要道歉，有什么就直说。”
说完，他看了看雅典娜。
那双看似纯真无邪的蓝眼睛里,没有半点绿色的科技感光芒——魔幻眼没有开。
雅典娜把筷子放下了。
“小克。”
“嗯？”
“你刚才说，有什么就直说。”
小乔的筷子在半空停住。她抬头看了雅典娜一眼，又看了看克里斯，最后把筷子搁在碗上，什么也没说——她定的规矩是今天只吃饭，可克里斯那句“有什么就直说”，是从盟主嘴里出来的通行证。
“说。”克里斯又剥起一只虾。
雅典娜深吸了一口气。
“小乔昨天提的‘神恩连坐法’，我签了。”她开口时声音很稳,和昨夜那个把脸埋在臂弯里的人完全不像，“基层再有人对核心层动手,整个星区的福利配额一并收回——这条我认。乱世用重典,不狠没人怕。”
“但它只锁一头。”
她抬起眼，直直看着克里斯。
“我想加一条对称的。核心六人小会，加上所有常务副殿主、副殿主，我们自己人，也进连坐。”
桌上安静了。
无双掐着腰的手放下来了。
“说下去。”克里斯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规则是这样的。”雅典娜从袖口里摸出一张折了三道的纸——那是她今天早上在流光殿写的，字迹压得很深，“我们中间任何一个人动用‘例外’，私刑、越权、护短，都不禁止，也不追究。神尊可以做，我们也可以做。但三件事必须跟上。”
“第一，登记。做了什么，为什么做，登记在案，公开可查。不销毁，不封存。”
“第二，赔。谁被牵连了、谁受了损，就赔谁。五龙盟资源过剩，我们最不缺的就是钱和福利。真金白银地补，医疗、抚恤、住房、配额，一样一样兑给受影响的人。而不是像以前那样，等三年五年，等大家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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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道歉。当事人自己去，不许派人，不许写通稿。”
她停了一下。
“最重要的是最后这句——一个人犯的事，六个人一起担。”
“我们中间谁动了例外，全体核心层的连坐条款一起生效，我们的福利、我们的配额、我们的特权，一起往下压一格。压到我们自己身上疼，我们才会真的在动手之前想一想。”
“过去不是这么办的。”雅典娜的声音低了一点，“过去我们出了事，都是推一个人出去顶。虎丸背过锅，德拉克斯背过锅，云曦背过锅，雅典娜也背过——我自己就背过。可推出去一个人，事情就干净了吗？没有。全盟都知道那不是真的，所以他们才不信我们。”
“我们其中每个人犯的过错，其他人，本来就都有连带责任。”
她把那张纸推到桌子中间。
“既然要连坐,那就一起坐。”
沉默持续了大概三秒。
打破它的是一声长长的、极其做作的叹息。
“唉——”虎丸整只肉球往沙发靠背上一摊，鸡腿都不啃了，两条短得看不见的前腿在肚皮上无力地拍了两下，“饭桌真的变成会议室了。”
他抬起头，环视一圈，一脸的悲怆。
“可惜老高不在啊！”
“他要是在这儿，早就把眼镜摘下来擦一遍，然后用那个播音腔说——”虎丸清了清嗓子，模仿起那种优雅到令人窒息的语调，“‘雅典娜阁下的提案，逻辑严密，无懈可击，本殿主没有意见’，然后当场掏出笔就给你立法了！”
“……你还挺懂他。”无双嫌弃地看了他一眼。
“那能不懂吗，我跟他斗过鸡的！”虎丸理直气壮，随即又把脖子一梗，“不过我先说清楚，大姐头，我不是反对你。”
“你想说什么就说。”雅典娜看着他。
虎丸眨了眨那双圆眼睛。
“……那我要是又背了锅，是不是也能领赔？”
“能。”雅典娜说，“而且是全体核心层一起赔给你。”
老虎的嘴慢慢张开了。
那张写满“我反正也没说错”的脸，此刻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裂开一道缝——五龙盟建盟至今最资深的背锅侠，第一次听见有人打算给他算工龄。
“姐姐，我提连坐的时候，本来就想过要不要加这一条。”小乔的语气很轻，“但我不敢提。我是神尊夫人，我提这个，别人只会说我又在给自己家找台阶下。这话，只能你来说。”
雅典娜握着杯子的手紧了一下。
无双忽然出声了。
“我这一票投赞成。”她掐着腰，下巴一抬，“不过我提醒你们一句啊——我是神尊殿副殿主，我连坐，就等于呆子连坐。”
她转头看向克里斯。
“你确定你受得了？”
克里斯没答话。
他把那张纸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得很慢，慢得不像一个魔幻眼开一下就能解析万物的人。
看完，他把纸对折，压在自己的碗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