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建后的第七天
选猪的活我干。虎丸从桌上翻了个身,尾巴一甩,这活得懂行的来。你们人类挑猪就看秤,煞气一压就知道哪头肉紧。
无双掐着腰:傻老虎,你就是想去揍猪。
我这是尽职。虎丸理直气壮,我是市长办特别顾问兼安全与应急处处长,宴会食材安全归我管。
归你嘴管。
农牧区四百多头猪,在虎丸落地的那一秒,全趴下了。
不是被吓趴,是血脉层面的臣服——白虎战神的煞气一放,妖兽都要低头,家畜连抬眼的资格都没有。整片猪栏死寂,四百头白猪整整齐齐把脸埋进草里,抖得像一片风里的白豆腐。
老张头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这、这猫……
我是老虎。虎丸缩成一个肉球飘在半空,很享受地闭上眼,继续,别在意。
他一栏一栏看过去,尾巴点着数:这头肥而不实,水多。这头虚,肝不行。这头能要。这头——
尾巴停住了。
隔栏最里边那一头,没有趴下。
它站着。四条腿抖得很厉害,明显扛不住那股煞气,但硬是站着。脑袋上一撮特别精神的短毛,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瞪着他,瞪得毫不掩饰,充满了一种非常具体、非常有针对性的仇恨。
虎丸愣了一下,然后乐了:
他飘过去,绕着这头猪转了两圈。
有种啊你。四百多头猪就你一个敢瞪我。他伸出一只短得几乎看不见的前爪,拍了拍猪脑袋,你这眼神我怎么这么熟呢……跟哪个死丫头似的。
骂我?虎丸更乐了,你还骂我?
那头猪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一串嗷嗷嗷。翻译过来大概是死肥猫恶霸猫你等着。虎丸当然听不懂——但他隐约觉得节奏很押韵,像一句他很熟的骂。
就这头。虎丸尾巴一挥,长得有个性,肉肯定紧。老张头,绳子。我现在就想吃。
老张头一头汗:处长,这头脾气最差,我给她单独隔的栏……
脾气差的好吃。虎丸已经在磨牙了,炭火,粗盐,不要酱。老大醒了正好一起——
无双站在栅栏上,一身金色交领对襟上衣,手掐着腰,一脸嫌弃地俯视这一人一猪。
傻老虎,你自己看她。
虎丸眨眨眼:看啥。
太瘦了。无双跳下来,蹲在猪面前,很不客气地捏了捏她的后腿,又戳了戳肋,皮包骨。你摸摸这排骨,一根一根都数得清。她这三天肯定没好好吃——
嗷!!
叫什么,说你瘦是夸你。无双白她一眼,又转头骂虎丸,今晚是主宴,十七个接待区,阿拉法特星使团、渊海会盟、还有那两百七十二个刚补回来的文明的代表。上桌的东西是要给外人看的。你端一盘排骨精上去,人家怎么想?五龙盟重建完宇宙,全星球的猪都饿着?
虎丸的耳朵塌了下来:……有道理。
我说的话什么时候没道理。
可我现在就想吃。
你现在想吃就吃你自己那份。无双抬手,一根金色的棒影虚虚落在他脑袋上,虎丸立刻蹲好,三十头够了,这头留着。老张头,把她单独喂,糠麸里加豆粕,早晚两顿,养肥一点。
是、是。老张头连忙记,养到什么时候?
养到能上桌。无双站起来,很随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到时候我亲自来提。
四百零一号趴在草垛上,脑子一片空白。
她刚刚被一头猫判了死刑,又被一根棒子改判缓刑,理由是太瘦。
因为不够肥而活下来。
绯红枭姬,传说级,九千三百,来自三国,孙权的妹妹,弓不离身,敢当着全盟的面叫小乔绿茶女。
现在她活着的理由,是排骨太明显。
虎丸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她一眼,很认真地评价:这猪有点意思。养肥了给我留个后腿。
没门。无双拉着他尾巴走,回去干活,庆典还有六个接待区没巡。
那两个人的声音渐渐远了,隐约传来一句老婆你今天真好看和一句。
四百零一号在草垛上躺了很久。她想哭,猪的眼睛哭不出来,只会流出一种黏糊糊的液体。她想通了一件事:她要活着回去。变回去以后第一件事,先把那头猫的胡子拔了。第二件事——
第二件事她还没想好,是找小乔算账,还是先问一句我那天说的话,你到底写进去没有。
第二天清早,四百零一号被一只手拍醒。
不是老张头。是老张头的儿子,扛着一根赶猪杆,哈欠连天:爹,剩下的都装车了?
老张头在门口清点,庆典要的三十头昨天送走了,剩下这批全出栏,趁着现在市价高,北边市集收得贵。今天全清了,栏空出来好翻土。
四百零一号一下子清醒了。
剩下的。
她是剩下的。她被拨出了庆典三十头的名录,就成了剩下的。
老张头拿着耳标簿一行行划勾,划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停了一下:四百零一……
四百零一号,成年母猪,毛色良,脾气差,性烈,单独隔栏,加喂豆粕。
后面那行字,是无双昨天让他记的。老张头看了两秒,皱了皱眉,往围裙口袋里摸:哎,我记着是有一头要留的……
他摸出两张纸:一张是农牧区的出栏清单,一张是无双给他写的临时批条。
他儿子在外面喊:爹!车斗满了,还差一头凑三车整数!快点,收猪的等着走了!
老张头了一声,把那两张纸随手塞回口袋,抬头一看——单独隔栏那一格里那头猪,正站得笔直,脑袋上一撮毛特别精神,浑身油光水滑,是全场最显眼的一头。
就她吧,长得最精神,卖相好。他吆喝一声,四百零一,出栏!
嗷!!嗷嗷嗷!!
她撞栏。撞了二十下。她试图跳。她试图咬人。她被两个壮汉一人一边抬起来,四条腿在空中疯狂地蹬,像一只被抓住的、非常有尊严的、彻底无能为力的猪。
她被扔进车斗。木栏一插,绳一捆。
车斗里挤着二十多头同样的白猪,热气腾腾,气味冲天。有一头小猪挤过来,用鼻子拱了拱她——是隔栏那只。
拖拉机咚咚咚地响起来,车轮碾过新生的泥土。
高尼茨此刻正站在钟下,一手翻着执法殿的记录本,苍蓝的风在他脚边规矩地盘旋。他扫过那一行孙尚香阁下,无故旷工三日,待议,冷淡地在后面添了一笔:
已达五日。追加:拒不报到。评:一贯抽象。
然后他合上本子,去主持第七接待区的安保。
同一时刻,第三殿偏厅,小乔放下笔,抬起头。
三天到了。她说,雅典娜姐姐,我去把孙尚香放回来。她要是骂我,我让她骂完。
雅典娜正在核对宴席座次,闻言点头:第四殿的岗她空了五天,老高记本子了。你快去——
小乔起身,抬手一探。
指尖那道术式往北,落在城郊农牧区那片空了的猪栏里,四百个空格,一格一格摸过去。
摸到底,没有。
她的手停在半空。
……不见了。
北边的土路上,咚咚咚的拖拉机声越来越远,车斗里那头脑袋上顶着一撮精神短毛的白猪,把脸转向龙渊市的方向,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