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都是假象
但他没哭出来,也没喊出来,没有掀桌子,没有骂街。
十年的体制内生涯,教会他一件事,
到了这种时候,情绪是最没用的东西。
你哭也好,闹也好,翻脸也好,改变不了结果。
反而会加速你的下场。
乔文栋既然敢把话说得这么直白,就说明他早就把所有退路都堵死了。
周绍龙手里没有任何能反制的东西,
乔文栋的每一件事都是他经手的,经手就意味着他脱不了干系,就算他到了里面翻供,也翻不干净。
而且他一翻供,他老婆的工作就没了,他儿子的学就没法上了,他弟弟的编制就彻底泡汤了。
一千万买他的牢狱,一千万买他全家人的安稳。
这买卖没得选。
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个牛皮纸信封,看了很久。
台灯的光,在信封表面铺了一层暖黄,光晕柔和,看着像是什么体面的东西。
良久,周绍龙压下眼底所有酸涩与不甘,声音沙哑干涩,透着彻骨的疲惫。
“市长,我去自首,能判多久?”
“主动交代,积极退赃,加上陈继业那边案子还在侦查阶段,你属于自首情节,不会重判。一到三年,最多三年。”
“别的事不交代?”
“绝对不能交代。你就咬死说你只传了信息、收了钱,其他一概不知。到时候我在外面帮你运作,程序上可以往轻了走。”
周绍龙坐在那里,看着桌面上的信封,又看了一眼乔文栋。
终于,他抬手,似有千钧重。
手指尖碰了一下信封的边缘,像碰了一团火一样缩了一下,
然后又伸过去,整个手掌覆上去,拿起来,放进了外套内侧口袋。
他的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慢动作。
慢到乔文栋等了两秒,才等到他做完。
“好。”
他说,“我去。”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有一块东西卡在嗓子眼里,他努力把它咽了下去。
乔文栋脸上的那层紧绷松了一线。
他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茶早就凉了,但他像没察觉,喝完把杯子放回了原处。
“绍龙,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家里人。”
周绍龙从椅子上站起来,膝盖弯了一下。
他扶着椅背站直,低头看着乔文栋。
那盏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乔文栋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
亮的半边是儒雅斯文,暗的半边什么也看不清。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点别的什么。
想问问这十年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过人?
想问问他心里有没有哪怕一丝过意不去?
想说你也有儿子,你儿子将来要是被人这么对待,你什么感受?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转身往书房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想起了什么。
“市长,”他背对着乔文栋开口,“陆云峰那封举报信,还送不送周志勇?”
“送。正常送。下午去自首就可以。”
临到进去了,还惦记着最后的一次履职。
周绍龙的手在门把手上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乔文栋坐在书桌后面,低头看着桌面上的笔记本,翻了一页,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好像刚才送走的不是跟了十年的人,只是一份签完字的文件。
周绍龙收回目光,轻轻带上了门。
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响着,比平时慢,走一步顿半步,像是每一步都在往下陷。
走到一楼的时候声控灯灭了一盏,他摸黑推开了单元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