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分相似
大地的震颤从未有片刻停歇，反倒愈演愈烈。纵横交错的漆黑裂缝如同蛛网般爬满整片永寂疆域的地脉，每一道裂缝深处都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嘶吼声，带着被镇压无尽岁月的怨毒与渴望，此起彼伏，遥相呼应。天穹之上，黑压压的寂灭云团从彼岸腹地滚滚而来，云层之中翻涌着至高无上的威压，比镇囚将强盛数十倍的气息牢牢锁定了这片残破的战场，所过之处，虚空寸寸凝固，万物尽数归寂。
寂灭玄尊，真的动了。
这位执掌永寂疆域乃至周边数片星域的彼岸主宰，从未因区区叛逆亲临前线。可今日，本源封禁破碎，噬道兽脱困，一连串的变故触及了祂的底线，祂不得不亲自出手，平定叛乱，重铸封禁。
战场之上，所有人都脸色煞白。
刚刚联手破解禁制的喜悦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们很清楚，和真正的彼岸主宰比起来，镇囚将不过是守门的小卒，十万彼岸战兵不过是巡逻的卫队。
玄尊一怒，伏尸百万，星域归零，从来不是说说而已。
烬灭古王攥紧拳头，指节发白，目光扫过四周，眼底闪过一丝退意。可他也清楚，现在跑，跑得过吗？玄尊的速度，远超所有道修，一旦被盯上，天涯海角也难逃一死。
镇囚将更是面色复杂到了极点。
他是彼岸战将，玄尊麾下之臣。镇守永寂疆域，却弄丢了本源封禁，放跑了噬道古兽，论罪当诛。现在玄尊亲临，他是该跪地请罪，还是跟着这群叛逆一条道走到黑？
跪地请罪，未必能活，毕竟失职之罪太大。
跟着叛逆，更是九死一生。
进退维谷。
玄苍灵尊飘到李阳身边，低声道：“小友，玄尊本体未至，威压先到，真要是亲临，我们恐怕……”他没说完，意思却很明显。
李阳抬眼望向天边的漆黑云团，又低头看了看不断崩裂的大地，眼神沉静，没有半分慌乱。
“玄尊要到，还得片刻。祂本体横跨星域，没那么快。”他声音平稳，给身边众人注入一丝镇定，“真正的麻烦，不止天上。地底的封禁，比我们想的更多。再等下去，不用玄尊动手，里面的东西冲出来，我们先就乱了。”
“那怎么办？”烬灭古王连忙问。
“解。”李阳一字出口，“继续解。地底所有封禁，全都解开。所有被彼岸镇压的存在，都是我们的盟友。多一分力量，就多一分胜算。”
“疯了？！”镇囚将脱口而出，“本源封禁里的噬道兽就够难缠了，深处还有更凶的！那些都是上古凶物，当年玄尊费了大力气才镇压下去，真全放出来，我们控制得住吗？”
“控制不住，也比腹背受敌强。”李阳看向他，“镇囚将，你比谁都清楚，玄尊来了，第一个死的是谁。你镇守不力，弄丢了噬道兽，破了本源封禁，你觉得玄尊会饶你？”
一句话，戳中了镇囚将的痛处。
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是啊，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从禁制破碎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是彼岸的罪人。
“好。”镇囚将猛地抬头，“本将……跟你们干了！但丑话说在前面，若是能击退玄尊，你我恩怨一笔勾销。若是败了，黄泉路上，各走各的。”
“成交。”李阳点头。
短暂的同盟，彻底稳固。
接下来分配任务：
“噬道前辈，你最熟悉地底封禁布局，麻烦你带路，深入地脉核心。”李阳看向身旁的巨兽。
噬道兽微微颔首，声音轰鸣：“好。本兽也想看看，当年那些老伙计，还剩多少。”
它被镇压无尽岁月，对地底的封禁了如指掌。当年和它一同被镇压的，还有不少老对手、老朋友。
“玄苍前辈，你操控所有草木根须，顺着地脉蔓延，配合我们破解禁制。”
“烬灭古王，麻烦你和诸位道友镇守地面，布防战线。彼岸的先头部队很快就到，别让他们干扰我们。”
“镇囚将，你熟悉彼岸战阵，帮着烬灭古王统筹。另外，玄尊若有旨意传来，你先接着，能拖多久拖多久。”
命令清晰，分工明确。
众人没有异议，立刻行动。
噬道兽庞大的身躯一缩，化作一道黑光，率先钻入地脉深处最大的一道裂缝。李阳周身青光一闪，化作一枚道种，紧随其后。玄苍灵尊留在地面，双手结印，无数细密的根须顺着地缝疯狂蔓延，深入地底每一道裂隙。
地面之上，烬灭古王和镇囚将开始整顿人手，布防列阵。
剩下的数万彼岸战兵，镇囚将出面收编了一部分，不愿归降的，尽数驱散。一众中立强者也各归其位，严阵以待。
所有人都知道，暴风雨前的宁静，维持不了多久。
地脉深处，越往深处，压力越大，禁制的气息越浓郁。
四周是漆黑的岩壁，岩壁上刻满了彼岸的封禁符文，金色的纹路忽明忽暗，镇压着地底深处的异动。噬道兽在前头开路，身上鳞甲泛起黑光，撞碎一道道残余的禁制屏障，熟门熟路。
“这里过去是第三层封禁，关的是蚀魂蚁后，当年噬杀了彼岸三处分部，被玄尊镇压于此，当作蚁粮熔炉，专门炼化神魂。”噬道兽一边走一边介绍，声音里带着几分复杂，“当年它的族群盛极一时，不比本兽的噬道族弱。就因为不肯臣服彼岸，一夜之间，族灭地销，只剩它一个被镇压在这里，日日受炼化之苦。”
李阳听着，暗暗心惊。
这永寂地底，根本不是简单的监牢，是一座大型的炼化熔炉。所有有价值、有威胁的存在，都被镇压在这里，日复一日被炼化，产出的本源供养彼岸。
和地面上的三千泡影混沌，异曲同工。
整个彼岸，就是建立在无数生灵、无数族群、无数世界的尸骨之上的。
“最深处是什么？”李阳问。
噬道兽脚步一顿，沉默了片刻，才道：“最深处，是永寂核心。当年玄尊镇压我之前，那里就已经有封禁了。里面是什么，本兽也不知道。只知道，那里的封禁，比我身上的九重禁制，还要强十倍。本兽当年巅峰时期，都不敢靠近。”
李阳心中一动。
比噬道兽的封禁还强十倍？
那里面镇压的，到底是什么？
没等他细想，前方传来密集的撞击声。
第三层封禁，到了。
隔着厚重的金色禁制壁，里面传来密密麻麻的啃噬声，蚀魂蚁后正在疯狂冲击禁制。因为外层禁制松动，它已经感受到了自由的气息。
“动手？”噬道兽看向李阳。
“动手。”李阳点头，“前辈帮我压住它的冲击，我来解禁制。”
噬道兽低吼一声，巨爪按在禁制壁上，漆黑的本源之力涌入，暂时稳住了禁制的震颤。
李阳上前，掌心贴在金色壁障上，草木根须顺着符文缝隙蔓延，逆命道韵缓缓侵蚀禁制之力。
有了破解噬道兽禁制的经验，现在熟练了很多。逆命之道，天生克制秩序禁制。
金色符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裂纹蔓延。
咔嚓——
禁制壁应声而碎。
里面黑压压的蚀魂蚁群蜂拥而出，为首的是一尊生有六翼的蚁后，周身缭绕着漆黑的魂火，凶戾的目光扫过两人，张口就要喷吐蚀魂焰。
可它刚要动手，忽然感受到了噬道兽的气息，动作一滞。
紧接着，李阳传递过去一缕意念：“彼岸镇压你，炼化你族群。我们联手，打出去，找彼岸报仇。”
蚁后六翼颤动，魂火闪烁。
它被镇压无尽岁月，恨透了彼岸。眼前这两个存在，一个破了它的禁制，一个是同样被镇压的上古凶物，没有敌意。
短暂的迟疑之后，蚁后发出一声尖啸，身后的蚁群齐齐收势。
算是，同意了同盟。
又一股力量，纳入麾下。
李阳没有耽搁，继续向下。
第四层、第五层、第六层……
一道接一道禁制被破解，一尊接一尊被镇压的古老存在被释放。
第四层的战火傀儡，是上古战族的最后一任族长，身躯被炼化成了傀儡之身，神智却在禁制破碎的瞬间彻底复苏，提着战斧就站到了李阳身侧，瓮声瓮气地说“杀彼岸，算我一个”；第五层的影族始祖，身影虚幻如同黑雾，当年因偷学彼岸本源秘术被镇压，脱困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对着彼岸方向遥遥一拜，语气怨毒“玄尊老贼，今日脱困，必报此仇”；第六层的石躯巨人，第七层的光族遗老，第八层的万毒母蛛……
有的是当年反抗彼岸的族群首领，有的是曾经纵横外域的一方霸主，有的是彼岸内部斗争失败的弃子。
身份各异，种族不同，却有一个共同点——都对彼岸怀有彻骨的恨意。
禁制一破，感受到李阳的善意和噬道兽的气息，再听闻联手对抗彼岸，几乎没有犹豫，尽数加入了同盟。
被镇压了无尽岁月，谁不想出去？谁不想报仇？
越往下走，解禁的存在实力越强，数量越多。
原本只有几尊强者的同盟，短短时间内，壮大成了数十尊上古强者，无数族群部属的庞大势力。
虽然大多都因为常年被炼化，道基受损，不在巅峰状态。
但数量摆在那里，合在一起，已经是一股足以撼动彼岸统治的力量。
所有人都汇聚在地脉深处，望着最底层那道横亘地脉、通体漆黑、没有一丝符文的巨大壁障。
这就是永寂核心的最后一道封禁。
和其他金色禁制不同，这道壁障通体漆黑，如同一块整体的黑玉，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纹路，却散发着比所有禁制加起来都要恐怖的威压。
哪怕只是站在它面前，都让人神魂颤栗，生出一种渺小如蝼蚁的感觉。
“就是这里。”噬道兽声音凝重，“本兽当年被镇压的时候，这道壁就在这里。亿万年了，从来没动过。”
周围一众上古强者也都神色凝重。
他们有的当年就是因为窥探这核心封禁，才被彼岸镇压。可直到被抓，他们都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有人说里面是彼岸的本源核心，有人说里面是上一代的彼岸主宰，还有人说里面是能颠覆彼岸的灭世凶物。
众说纷纭，没人能证实。
李阳走上前，伸手触摸黑壁。
指尖传来冰凉、死寂、空洞的触感。
不是禁制的秩序之力，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虚无、更加本源的气息。
他试着催动草木根须，扎入黑壁之中。
根须刚探进去，就如同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应，也没有被炼化，就是单纯的……消失了。
李阳眉头微皱。
这不是禁制，更像是一道……界壁。
墙的另一边，是另一片空间？
他正想再试，
忽然，
地面之上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轰鸣！
整个地脉都剧烈摇晃，碎石簌簌掉落。
紧接着，玄苍灵尊焦急的声音顺着草木根须传了过来：
“小友！不好了！寂灭玄尊的先遣先锋到了！是黑阎战将！他带了五万精锐战兵，还有玄尊的法旨！镇囚将他……他……”
话音未落，就中断了。
李阳脸色一变。
镇囚将反水了？
不对，没道理。这个节骨眼反水，对他没好处。
难道是黑阎战将带来了玄尊的旨意，给了他什么承诺？
“前辈，我们上去。”
李阳当机立断，对噬道兽道，“这里先放一放。地面要是崩了，我们都得被困在地底。”
噬道兽点头，周身气息一涨：“走！本兽倒要看看，彼岸的狗腿子，还剩几分本事。”
一众上古强者，跟着两人，顺着地脉裂缝，浩浩荡荡向地面冲去。
地面战场，早已杀成一片。
漆黑的彼岸战阵横亘天际，为首一尊身披黑阎战甲、面戴鬼面的战将，手持一柄开山大刀，刀气纵横，正是寂灭玄尊麾下八大将之一，黑阎战将！
他比镇囚将高了半级，实力更强，是玄尊的近臣。
此番玄尊震怒，先派他率先锋赶来，督战平叛。
而战场这边，烬灭古王浑身浴血，身后的部属折损了不少，节节败退。
玄苍灵尊勉强撑起一道草木屏障，也是摇摇欲坠。
镇囚将站在一旁，战矛拄地，神色复杂，没有动手。
黑阎战将的声音，带着嘲讽，响彻战场：
“镇囚，玄尊法旨：你镇守不力，致使封禁破碎，噬道逃脱，罪该万死。现在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斩杀叛逆，戴罪立功。若是执迷不悟，本将先斩了你，再平叛乱！”